兩天後，許棠枝帶著三位繡娘來到眠星。
四個人進會議室前，站在門外互相檢查了五遍衣服。
其中最年輕的繡娘背著一個帆布包，拉鏈上掛著褪色的小熊。她緊張得一路攥著包帶，見到姜眠後，第一句話差點咬到舌頭。
「姜、姜老師好。」
「坐。婚紗還沒做，不需要提前站軍姿。」
幾個人終於坐下。
許棠枝將布料樣本一塊塊擺上桌。
「我們準備了三種主料。第一種挺括，拍照輪廓最明顯，但坐下時腰腹會有束縛。第二種更輕，裙擺垂感弱一些。第三種可以在燈光下呈現細小紋理，價格適中，缺點是對刺繡線材要求高。」
姜眠伸手摸過三塊面料：「穿八小時呢？」
「第二種最舒服。」
「能吃飯？」
許棠枝愣了一下：「能。」
「吃火鍋呢？」
年輕繡娘沒忍住抬頭。
她大概沒見過拿火鍋檢驗婚紗的客戶。
許棠枝認真想了想：「袖口需要收緊，裙擺做防污處理。紅油濺上去，還是不好洗。」
「那天不會真吃火鍋，測試標準而已。」
秦晝坐在旁邊記需求，筆尖停了一下。
他第一次見甲方主動降低項目難度，還有點不適應。
許棠枝拿出四張輪廓草圖。
「您對婚紗的主要期待是什麼？」
「能走路，能坐，能吃飯。」
「還有呢？」
「口袋。」
會議室安靜。
「要多大？」許棠枝問。
「能放手機和一支口紅。」
「左右都要嗎？」
「都要。」
年輕繡娘低頭在本子上記。
她寫得太認真，仿佛婚紗有沒有口袋，決定著整個項目的生死。
秦晝提醒：「視覺效果呢？」
姜眠靠在椅背上：「專業問題交給專業的人。我提使用需求。」
許棠枝原本準備了整整十八頁提案。
裡面包含豪門婚禮的場合分析、媒體傳播價值、紅毯鏡頭適配和珠寶露出區域。
現在看來，一半都用不上。
她翻到刺繡方案。
「我們想邀請兩位老師共同參與。」
視頻接通後，屏幕里出現兩名年過五十的繡娘。
一位來自蘇州，一位來自潮州。
桌面鋪著已經打好的小樣。
雲紋、海浪、星軌、木棉與並蒂枝。
圖樣很多，顏色卻壓得很穩，沒有大面積金線。
蘇繡老師先開口：「小許說，新娘不喜歡太滿。」
姜眠點頭：「留點空。」
「那就不追求第一眼全看見。袖口做雙面繡，抬手的時候才露出來。」
「可以。」
潮繡老師拿出另一塊樣布。
「裙擺用墊高繡會有重量。我們改了線，讓紋樣浮起來一點，遠看有層次，人走起來也不會墜腿。」
傅老太太遠程加入會議，第一句便問：「能不能加鳳凰？」
許棠枝身體一僵。
老師們也停下來。
姜眠看向屏幕：「奶奶。」
「我就問問。」
蘇繡老師笑了：「鳳凰太大，得占半條裙子。小姑娘身形漂亮，穿衣服別讓圖案把人吃了。」
傅老太太聽進去了：「那就不加。」
她接受專業意見的速度，取決於對方說得夠不夠有道理。
初步方向很快確定。
主料選最輕的第二種。
西式婚紗輪廓與中式手工刺繡結合。
不做拖地長頭紗，不堆昂貴寶石。
刺繡團隊按正常項目費用結算，眠星另行承擔傳統工藝影像記錄，成片歸參與者共同使用。
許棠枝聽到這裡，抬起頭。
「姜老師，品牌方那邊會介意嗎？」
「沒有品牌方。」
「您的婚紗不接受品牌合作？」
「設計和製作可以署名。商務冠名沒有。」
「國際高定那邊……」
「已經拒了。」
會議桌旁幾個人都沒說話。
許棠枝來以前做好了陪跑準備。
她以為姜眠只是想收集國內設計師方案，最終婚紗仍會交給有名氣的大品牌。
這很正常。
婚禮曝光量太高，誰都怕出錯。
她甚至在包里放了一張名片，計劃如果沒被選中，至少爭取給伴娘做衣服。
姜眠看了她一眼。
「有問題？」
「您確定由我們做？」
「初稿通過，試樣合格，就確定。」
「如果最後效果不如國際品牌……」
「先做出來再比較。別提前替沒發生的失敗辦追悼會。」
許棠枝攥住手裡的鉛筆：「明白。」
會議結束後，她們沒有立刻走。
四個人在樓下咖啡廳改圖，一直改到晚上七點半。
第一版電子初稿發來時，姜眠正在車上。
她點開文件。
婚紗腰側的刺繡從一條平穩的銀線開始，沿著裙身向下延伸。
中間出現幾次突兀上揚，最終回到緩慢、規律的起伏。
遠看像抽象星軌。
放大後，規律很眼熟。
姜眠將圖片發給傅安衍。
【眼熟嗎？】
對面回復很快。
【心率曲線。】
【哪次？】
【戀綜盲選信任局。】
姜眠重新看向初稿。
那天傅安衍蒙著眼，只聽她的聲音越過障礙。
她每靠近一步，他的心率都會升高。
最陡的一段，剛好藏在婚紗右側腰線下方。
設計說明隨後補發過來。
【刺繡主線提取自傅先生公開心率數據。考慮到隱私，只選用曾在節目中播出的片段。】
【左側袖口暫時留白，想請姜老師提供一段您願意公開的數據或文字，由兩位老師共同轉化為雙面繡。】
姜眠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幾秒。
傅安衍的電話打進來。
「初稿看到了？」
「嗯。」
「需要換掉心率線嗎？」
「為什麼換？」
「怕你覺得太直白。」
「藏在腰上還算直白？」
「鏡頭會拍到。」
「拍到就拍到。你合法未婚夫的心率，不算不雅內容。」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共享手錶同步彈出提醒。
傅安衍當前心率，九十六。
姜眠笑了一聲。
「初稿而已，你激動什麼？」
「沒激動。」
「手錶意見不同。」
「它偶爾有誤差。」
「傅總開始質疑自家設備了？」
會議室里有人叫傅總。
他低聲回了一句，暫時沒有掛斷。
姜眠聽見文件翻動的聲音。
婚禮紀錄片籌備群在這時彈出一條新消息。
沈棠已經拉著一群朋友建好了採訪題庫，正在徵集最想問新郎的問題。
點讚第一的問題簡單得很。
姜眠念了出來。
「傅總，你到底什麼時候喜歡上姜眠的？」
「傅總，你到底什麼時候喜歡上姜眠的？」
沈棠坐在鏡頭後面，又問了一遍。
傅安衍看向她。
「剛才那次沒錄？」
「錄了。」
「為什麼重問？」
「你沉默了十七秒。」
「在思考。」
「紀錄片後期不能放十七秒的靜止畫面。觀眾會以為網絡卡了。」
傅安衍坐在眠星的小型訪談室里。
背景很簡單。
一張單人沙發，一盞落地燈，旁邊擺著姜眠獲得坎城影后時的電影海報。
這是婚禮紀錄片的朋友採訪部分。
策劃團隊原本想請專業主持人。
沈棠看完採訪提綱，直接搶走任務。
理由也很充分。
專業主持人會照顧新郎體面，她不會。
攝影師抬手示意設備正常。
沈棠翻過題卡。
「請傅先生正面回答。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姜眠，具體時間、地點、事件。」
傅安衍問：「這是誰寫的問題？」
「網友投票第一。」
「紀錄片不公開投票。」
「我就是網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