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整個宴會廳都籠罩在黑暗中。
窗簾落到底，水晶吊燈熄滅，連牆壁上的壁燈都擰滅了燈芯，被刻意地收攏了所有光源。
這種情況下，唯二打下來的兩束光，就顯得格外醒目。
一束落在江南因和江啟恆身上，一束落在顧進之身上。
三人自然而然地成為整場的焦點。
相隔幾十米的紅毯，江南因看向站在光里的顧進之。
他的肩線被勾勒出乾淨利落的輪廓，俊美的五官即使身處這種強光下，也找不出一點缺陷。
他也在看著她。
穿過空氣里懸浮的金粉，穿過中間沉沉的黑暗，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身上。
沒有笑，也沒有緊張，他的臉上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之後，反而平靜下來的表情。
巴赫的弦樂低低地流淌，江南因跟著父親，華麗繁複的婚紗裙擺拂過紅毯這條暗金的河流，一步一步朝顧進之靠近。
周圍的賓客，爛漫的鮮花，穹頂的水晶天鵝......都隱沒在黑色里。
這一刻，這個世界，她眼裡只能看得見他。
光與光的距離逐步縮短。
顧進之的視線始終沒有一秒離開過她。
她每走近一步，他的眼裡就多一分的確認。
弦樂也來到一個很輕的段落，仿佛誰把音量調小了，給這場跋涉讓步。
江啟恆走得很慢。
可是再慢，兩束光終究還是合在了一起。
江南因能感覺到父親的手臂微微收緊了幾分，動作很輕，輕到只有挽著他的人能察覺。
兩個男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對視。
江啟恆緩緩托住江南因的手，遞給了顧進之。
顧進之也在第一時間伸出手，接過了她的手，五指收攏，緊緊包裹在掌心。
江啟恆的手覆在最上面，停了一瞬，開口道：
「我把她交給你了。」
顧進之點了點頭，「爸，我接住了。」
江啟恆將手撤走，退後幾步，退出光束的範圍，退進黑暗裡。
現在這個世界上，徹底只剩下江南因和顧進之兩人了。
她抬頭看他。
他也低頭看她，很溫柔地笑了笑，牽著她的手，帶著她走上白玉聖台。
江南因提著裙擺，站定在聖台上，餘光里仍是一片黑暗。
她以為接下來就是宣誓，是交換戒指，是她預演過的那些流程了。
連呼吸都調整好，只等著司儀出現。
這時顧進之突然側過臉看向她，又笑了一下。
那個笑一看就不同尋常。
可不等江南因去探究，四面八方便已經同時亮起了細微的光點。
壁燈里、花藝間、桌台的縫隙......數不清的地方，都亮起了細碎朦朧的色彩。
綠色、紫色、粉色......各種各樣的顏色，於剎那間，充斥在整座大廳的每一寸角落，宛如彩色的銀河倒灌向人間。
江南因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而這還沒結束。
先是第一隻蝴蝶從她左前側的花叢中飛了出來。
薄到近乎透明的翅膀里，也流動著淡淡的光澤，隨著翩躚的蝶翼旋轉跳動。
緊跟著，第二隻、第三隻......
從鈴蘭里、從玫瑰里、從蝴蝶蘭里......蝴蝶一隻接一隻地從藏身處飛出，數以千計，在空中盤旋著。
場面夢幻到像是在一瞬間進入了另一個次元，只有在童話里才能出現的美景。
江南因嘴唇都微微張開了。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試妝的時候沒有，彩排的時候也沒有，所有的流程單上，從來都沒有這一項。
她把婚禮的每一個環節都確認過一遍，從花材到燈光到背景音樂，她以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可這個驚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賓客席里此起彼伏地響起了驚嘆聲，越來越多的人拿出手機，將這一幕拍下來。
連最矜持的長輩都抬起了頭，目光跟著漫天飛舞的蝴蝶移動。
江南因仰著頭，看那些蝴蝶在穹頂的水晶天鵝間穿梭，四萬八千顆水晶，在這一刻也被點亮了一霎，折射出絢爛的光彩。
心臟失控般撞動著胸腔，她怔怔望向顧進之。
他一直在看她。
四面八方亮起光帶，漫天的蝴蝶飛出，賓客發出聲聲驚嘆，都沒能分走他絲毫的注意。
他只看著她。
看她的眼睛從茫然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不可置信，又從不可置信變成此刻——眼眶裡蓄滿了驚艷的光，和周遭彩色的光混在一起，漂亮得不像話。
他嘴角的弧度向上，是得逞了的笑。
「你——」江南因開口，聲音還在顫抖，她緩了緩，才重新道，「你什麼時候弄的？」
顧進之仍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喜歡嗎？」
明明是問句，卻沒有一點疑問的語氣。
他知道答案。
何止喜歡，江南因簡直愛得不行！
穹頂之下，那些從鮮花里誕生的蝴蝶，還在扇動著柔軟的翅膀，把整座宴會廳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夢境。
是他專門為她打造的一場幻夢。
而她毫無疑問，是這場幻夢當之無愧的主人公。
若不是身著繁重的婚裙，她大概會激動地跳到他的身上，狠狠親他。
但被婚裙的重量壓住，她保留了最後的一絲理智，穩住了自己的形象，卻也同時生出了莫名的羞澀。
精緻的妝容都蓋不住她面上浮起的紅暈，她眼眸亮晶晶地看著顧進之，輕輕點頭。
聲音前所未有的甜美動人。
「喜歡。」
「顧進之，我很喜歡。」
一時分不清，她是在說喜歡這個驚喜。
還是在說很喜歡他這個人。
顧進之心口發燙，連帶著掌心也愈發灼熱，指節用力扣著她的手，深邃的眸底暗潮湧動。
對上他這樣的眼神，江南因有種他要吻下來的感覺。
會被吻到窒息。
她呼吸亂了，身上燥熱，眸光被蒸得濕潤。
可他眼底深處動搖得再厲害，也沒有忘記如今是何時何地，喉結上下滾動了幾番，還是硬生生忍下了那陣悸動。
當下最重要的，是這場婚禮的完美收場。
怎麼能讓一時的情動，影響往後餘生的回憶。
哪怕只是零星的遺憾，他也不願。
顧進之和江南因的婚禮，一定要最完美。
顧進之抬起手，漫天的蝴蝶中，其中有一隻仿若受到了召喚，脫離大部分，輕盈靈動地飛到了兩人中間。
圍著江南因繞了兩圈後，才落到顧進之手心裡。
同一時刻，時間被靜止了一般，所有蝴蝶都停了下來，不再扇動翅膀。
眾人的注意力也跟著轉向台上的新人。
顧進之取下蝴蝶送來的婚戒，蝴蝶完成任務，重新振翅，這次輕飄飄落到了江南因的頭紗上。
蝶翅里閃爍的微光映在她的臉上，襯得她肌膚光潔如玉，秀麗的眉眼顧盼生輝，遠比畫出來的還要動人。
他定定看著她，移不開眼。
她是被好好呵護養大的花，吃穿住行無一不精貴，再好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是日常。
她太習慣被珍視了。
所以給她準備驚喜，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要讓她覺得驚喜，真的很不容易。
可他還是想儘可能地給她一場難忘的婚禮。
「江南因女士。」
顧進之把戒指舉到她身前，喉嚨不自覺收緊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沒有讓司儀來，他直接自己宣誓。
「從今往後，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快樂憂愁，我都會愛你、珍惜你、尊重你、守護你、忠誠於你。」
「不離不棄，直到生命的盡頭。」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心裡往外拿。
「你願意嫁給我，成為我的終身伴侶嗎？」
宴會廳安靜得針落可聞。
江南因看著顧進之，還是沒忍住，眼睫一動，盛不住的眼淚跟斷線的珍珠一般往下掉。
她張嘴想說話，喉頭卻哽咽地發不出聲音。
咬著唇吸了吸鼻子，她彎起嘴角，笑中帶淚地伸出自己的手。
「我願意。」
顧進之含笑把戒圈推過她的指節，又把屬於他的那枚戒指遞給她。
江南因接過來，同樣為他戴上婚戒。
賓客席里霎時爆發出掌聲和歡呼，有人站起來，有人吹著口哨，也有人把憋了半天的呼吸吐出來，和旁邊的人對視一眼，眼眶都紅著。
反應不一，但大家都發自內心地祝福這對新人。
顧進之便在這樣鋪天蓋地的祝福聲中，往前一步，將她帶到身前，低下頭，額心抵上她的額心。
吻她。
江南因閉上眼，沉醉於這個不沾染任何情慾的貼吻。
她想，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掉今天的一切了。
十年後、二十年後，甚至她走馬燈的時候，也肯定會把這場婚禮拿出來回憶的。
它美好到值得她拿往後餘生的任何時刻去回味。
＊
婚禮還沒結束，就已經衝上了熱搜。
跟受邀來的媒體沒關係，他們的稿子不是想發就能發的，要經過顧家和江家的同意後才能發，這會兒還只能捏在自己手裡。
這次的熱搜，是賓客里的年輕人被後面的夢幻場景震撼到，隨手拍了視頻發到網上。
本來豪車雲集的場景就已經蹲守了大批網友等後續詳情，這個現場視頻一出，沒多久熱度就直接爆了。
豪門婚禮、蝴蝶等詞條接連登上熱搜榜前列，短短的時間內，那個視頻的播放量就破了百萬，並且還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不斷增長中。
網友的評論也同步上漲，五花八門，說什麼的都有。
【絕了，這是我見過最夢幻的婚禮！！！】
【不光婚禮啊，這也是我見過顏值最高的新人啊！】
【這布景，這建模，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拍偶像劇呢，結果居然是現實......你的世界我的世界好像不一樣......】
【偶像劇根本拍不出來這種質感！】
【這可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哪個劇組捨得為一個婚禮的鏡頭砸上血本啊。】
【我一個土狗都看出來很貴了，但我還是想問，這蝴蝶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做到的！？】
【這是仿生蝴蝶，其實就是撲翼飛行器，早就有這種技術了。】
【早就有了？我是山頂洞人嗎，怎麼才第一次看到！】
【多少錢啊？早就有的技術，現在應該不貴吧？等我結婚了，我也想搞這樣的！浪漫死了！】
【技術是早就有了，但要做到像視頻里的這種水平......絕對要專門定製了，市面上的產品做不到這麼活靈活現，不然不會等到現在才進入大眾視線。】
【就那些蝴蝶翅膀的透明度，飛舞起來的柔韌性，材料絕對不一般啊。】
【這還用分析？你們是不是忘了婚禮的新人是誰了。】
【京城顧家的接班人，海城江家的獨生女，這兩個人結婚，怎麼可能出現便宜貨......】
【我也不妄想能跟顧總的婚禮一個水平了，不那麼逼真的仿生蝴蝶也行啊，能發光能飛就行，反正關了燈，效果肯定也很浪漫。】
【姐妹，不專門定製，又要會發光和飛行的功能的話，市面上的成品整機，一般價格在一千五百元左右。】
【一千五百元！？我靠，比預想中便宜很多啊，我還以為要上萬呢，那我可以搞啊！】
【emmmm，不得不提醒一下，想要搞同等效果，就算不要求仿生蝴蝶的質量，數量也是必不可少的，視頻里顧總婚禮上的仿生蝴蝶，最少最少都得有上千隻，一隻一千五百元的話......】
【......】
【......哈哈，不活了，全副家當還不夠顧總買蝴蝶的......】
【我也得提醒一下，各位醒醒啊，顧總要那麼多蝴蝶，是因為他場地大啊！我們結婚的場地，根本不夠那麼多蝴蝶飛的，沒必要買那麼多啊。】
【......】
【更扎心了老鐵。】
【好好好，小也有小的好處，我下輩子還要跟你們當網友。】
【那我的婚禮買十隻說不定就夠了，二十隻就有點擠了......】
【讓我們場地大的怎麼辦！？我只是親戚多，租的場地大，不代表我就有顧總的資本買上千隻的仿生蝴蝶了啊！】
【說真的，一定要買嗎？信女願意每天都祝福兩位新人的婚姻幸福美滿、白頭到老，顧總和大小姐能不能寵寵粉，借我蝴蝶一用？】
【思路打開了！】
【問題來了，誰能聯繫上顧總和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