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因恍然大悟。
差點兒忘了,這裡是京城,要低調。
她抱起雙臂,再次打量了一番顧家大門,勉為其難道:
「好吧,也是,你們又不缺錢,不會讓自己住得不舒服的,對吧?」
顧進之笑著將她攬到臂彎里,「我們舒不舒服不知道,但絕對不會讓你不舒服,我保證。」
江南因滿意地抬了抬下巴,「這還差不多。」
他緊了緊手臂,「現在能進去了嗎?大小姐。」
她嗔他一眼,「走吧。」
走過門口兩旁的石獅子,平叔上前推開大門,門軸發出沉沉的聲響。
江南因朝前望進去,只看得見一條青石甬道,盡頭是一面影壁,影壁前頭探出一枝石榴花的側影,橙紅色的花瓣開得正盛。
平叔已經帶著人先行進去通報了。
顧進之牽著江南因往裡走,邁門檻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眼。
門檻很高,都快到她小腿中間了。
偏偏她今天為了顯得優雅端莊,穿了條窄身裙,抬腿的時候不怎麼方便。
顧進之也注意到了,乾脆抬手托著她的腰,直接將她半抱起來,越過門檻才放下,沒讓她出半點力。
落地時她踩了踩,Jimmy Choo的高跟鞋鞋跟在地磚上敲出兩聲脆響。
「門檻怎麼那麼高呀?」她不解道,「不仔細些,好容易刮到鞋面。」
第一次正式上門,鞋面就被刮花了的話,也太不像樣了。
顧進之:「老房子的講究。沒事,以後我們都從車庫走,那裡沒有這麼高的門檻,不會蹭到你的鞋子。」
他溫聲解釋:「今天你是第一次來,所以才帶你走正門。」
江南因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進了大門,繞過影壁,第一進院子鋪展在她眼前,開闊到她都怔了一下。
正中央的兩棵石榴樹,樹冠遮天蔽日,被風吹動發出沙沙聲響。
兩旁的青石御道高出地面半尺,各設一溜銅鑄太平缸,缸身鏨刻海水江崖紋,缸里養著碗蓮和錦鯉。
她饒有興致地停下腳步欣賞了會兒,顧進之也沒有催促,靜靜陪著她觀賞。
江南因扭頭道:「你們家這算不算金玉其中,敗絮其外?」
顧進之再次糾正:「是我們家。」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們家大,但進來之後還是比我想像的要大多了,也好看多了,不像外面那麼老舊。」
走上遊廊,不遠處的廊下還掛著鳥籠,鸚鵡、芙蓉鳥、古拉雀叫得正歡。
鳥籠旁邊還擱著一張黃花梨的躺椅,上面放著一本《國家地理》雜誌和耳機盒。
江南因:「顧辭的?」
感覺顧進之家裡這些人,也就顧辭會隨地亂放東西了。
嗯,以後可能還要多一個她。
顧進之:「嗯,他最近又迷上了養鳥,還說要去野外拍野生鳥類。」
江南因誠心請教:「......去野外拍野生鳥類,要看的是國家地理雜誌嗎?」
「他有他自己的一套邏輯。」
她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給逗笑,挽著他繼續往前走。
又走過金絲楠木的廊柱,漢白玉雕仰蓮的柱礎,假山流水,一步一景,她終於來到正院的堂屋前。
檐下懸著一排宮燈,將此間照得通明,朱紅色的雕花門扇敞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人影在動。
應該就是顧家人在等著她和顧進之了。
江南因驀地頓住腳,「等一下。」
她鬆開顧進之的胳膊,低頭翻包,從裡面掏出小鏡子,對著廊下的燈光檢查自己的妝容。
口紅沒花,粉底沒斑駁,眼線也沒暈,很好。
她又側了側臉,撥了撥自己的長髮,讓它們更整齊順滑。
顧進之默默看著,看她收起鏡子,以為結束了,可還沒有。
她又接著整理起衣領和裙擺,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時不時碰撞出泠叮空靈的清響。
江南因最後還是不放心,抬頭問顧進之:「怎麼樣?我這身沒毛病吧?」
顧進之的視線不由被她耳垂上晃動的翡翠耳墜吸引。
冰種帝王綠,水頭好得猶如兩滴凝固的春水,襯得她肌膚愈發瓷白嬌嫩。
他用指尖輕碰了碰,語氣篤定道:「你這身很好。」
江南因回歸自信,「我也這麼覺得。」
她可是特意搭配的一身呢。
淺杏色的真絲緞面小襯衫,米白色的高腰窄裙,嫻雅大方,是很適合見長輩的著裝。
顧進之嘴角微彎,手心覆上她緊繃的後頸,安撫地揉捏著。
「怎麼這麼緊張?我爸媽他們你之前不是見過了?」
「可老太太我還是第一次見呀。」
江南因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慎重。
先不說老太太是整個顧家輩分最高的存在,就是不論輩分,單論老太太的年歲——九十一歲的高齡!
江南因的態度也不敢不恭謹。
她來之前就想過了,顧家要是有人敢惹她,她都敢反擊回去,唯獨這個老祖宗......
這麼大歲數了,真要騎在她頭上,她好像也只能避而遠之了。
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惹得顧進之眼底笑意加深,覺得自己老婆實在太可愛了。
「太奶奶很喜歡你,不用擔心。你還沒來之前,她就經常催著我把你帶回來,迫不及待要見見她的曾孫媳婦。」
怕她不相信,他還舉證。
「給你的聘禮,都是太奶奶親自過目挑選的。」
一聽這話,江南因一顆七上八下的心頃刻間就放到了肚子裡。
要知道顧家的天價聘禮,放到整個豪門圈子裡,都是實至名歸的首位,無人能超越。
對他們這樣的人家來說,的確最不缺的就是錢,可能付出到這種程度,也足以看出顧家對她的重視。
而這樣超出規格的聘禮,是老太太拍板的......
江南因當即就喜笑顏開,心底莫名多出了許多底氣,一點都不虛了。
她重新挽上顧進之的臂彎,指甲上新換的裸粉色甲油在廊燈下泛著低調的光澤,一改剛才的做派,反過來催著他快進去。
「那我們快走吧,別讓太奶奶久等了。」
邁過門檻,堂屋內的情景頓時映入眼帘。
面闊七間的正堂全部打通,頭頂藻井深闊,斗拱層層出挑,彩畫呈現出一種柔膩的光澤。
黃銅燈架下懸掛著盞盞枝形吊燈,素白燈罩將光線均勻地分散在每個角落。
沙發區的人聽見動靜,紛紛扭頭看來。
顧辭第一個跳起來,「哥,嫂子!你們可算到了,媽都問了三四遍了。」
顧進之淡聲道:「二環堵了一段。」
說著,他看向顧仁銘和許則馨。
「爸,媽,久等了。」
江南因也跟著叫人:「爸爸,媽媽。」
「沒等多久,是我們心急。」
許則馨笑著站起身,她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香雲紗旗袍,袖口滾銀灰邊,耳垂上兩顆圓潤的南洋金珠,盡顯雍容華貴的氣度。
她走過來拉過江南因的手,上下看了看。
「路上沒暈車吧?」
江南因笑得甜甜的,搖頭道:「沒呢,今天狀態可好了。」
顧仁銘也踱步過來,菸灰色的中式對襟衫襯得他面色威嚴,語氣卻能聽出盡力放溫和了。
「平安到家就好,你爸還讓我提醒你,到了給他們報個平安。」
江南因有些羞赧,她爸這操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個三歲小孩呢。
「我落地就給他們發消息啦,晚點再給他們打個電話。」
顧辭擠過來,等不及道:「嫂子嫂子,你說要送我的那個——」
顧進之毫不留情地一手推開他的臉,攬過江南因的肩膀道:
「急什麼,先讓你嫂子去見過太奶奶。」
他帶著江南因走向不遠處的那張紫檀羅漢榻,江南因的目光也終於可以落定在榻上坐著的那道身影上。
從進來伊始,她的眼神就控制不住地不停往那飄。
老太太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沒有起身,也沒有出聲,只是微微掀起眼皮,望著這邊。
燈光從絹罩後面透出來,落在她滿頭的白髮和藏青色的大褂上,交疊在膝上的雙手蒼老乾瘦。
隨著距離的拉近,老太太的面容在江南因眼中也越來越清晰。
臉上的皺紋細密,布著淡淡的老人斑,背脊微微傴僂,但坐姿很穩,如一棵歷經多年風雨的老樹,根系深扎在土裡,人間的風霜無法動搖她半分。
她的眼睛也很亮很通透,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的老人大部分會有的渾濁,看向江南因的眼神很沉靜。
被這樣的眼神看著,江南因忽然之間也變得不急不躁了。
顧進之在羅漢榻前站定,彎腰叫了一聲:「太奶奶。」
江南因也跟著彎腰,出口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加平穩。
「太奶奶,我是江南因。」
老太太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江南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視線不快,也沒有給人被審視的不適感。
她的目光更像在看一幅畫,看過整體,才落在江南因的眼睛上,眼底滿是欣賞,微微一笑,整張臉霎時愈發柔和下來。
「好孩子。」老太太的嗓音有點啞,不過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來,坐到我身邊來。」
江南因依言走過去,側身在榻邊坐下。
一坐下,她就聞到了老太太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還有樟木箱子裡存久了的衣料氣味。
混在一起,歲月的味道仿佛具象化了。
老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路上累了吧?」
江南因:「現在還不累呢。」
「不累就好。」老太太笑眼彎彎的,「你們婚禮的時候,阿馨給我打視頻了,我在手機上見過你,今天總算見著真人了,比視頻里看上去的要瘦好多。」
江南因俏皮道:「那是視頻里的我好看,還是真人好看呀?」
「都好看,各有各的好看。」
老太太笑呵呵地說完,還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顧進之。
「我就說進之眼光高,他們還不信。」
非說這小子無心情愛,一心只有事業......哼哼,沒看上就是沒看上去嘛。
這不,現在娶了個天仙回來。
照她這個老太婆看來,要是江家的女娃娃和他同歲,指不定早幾年就定下了。
哎,男人麼。
顧進之唇角勾了勾,沒說話,側目望向江南因。
她沉浸在被間接誇獎的喜悅中,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亮瑩瑩的,整張臉都像在發光。
就是很漂亮。
他承認,他眼光就是高。
他的老婆就是天底下最好看、最可愛的女人。
這會兒,顧仁銘和許則馨、顧辭也跟了過來,一家人圍著老太太,在旁邊的圈椅上坐下。
閒話了幾句家常,江南因想起來一件事,戳了戳旁邊的顧進之,用口型示意:
『我帶的禮物呢?』
顧進之抬手朝門邊的平叔示意了一下。
平叔立刻會意,出門招手,沒多久幾個傭人就依次捧著錦盒進來,一一擺放在矮几上。
江南因先把要給老太太的拿出來,雙手遞給她。
「太奶奶,我還準備了禮物呢,這是給您的。」
接著又挨個把禮物遞給顧仁銘和許則馨。
「爸,媽,這是給你們的。」
至於顧辭的,還沒叫他呢,他就已經三步並作兩步飛奔過來接了。
「哇!我現在可以拆麼?」
江南因:「可以啊。」
顧辭連忙一把打開其中一個錦盒,看著裡面帶著簽名的賽車服,激動到手舞足蹈!
「這真的是漢密爾頓的親筆簽名?是他穿過的賽車服!?」
「騙你幹嘛。」
送假貨,她的臉往哪擱啊。
跟她的臉面比起來——搞到一件F1七冠王在賽事裡穿過的賽車服,還有他的親筆簽名——遠遠不算什麼。
顧辭捧著賽車服狠狠親了一大口,江南因有點嫌棄地往後仰了仰,離他遠點。
這被人穿過,沾滿汗液、灰塵、污漬,還不能清洗的衣服,顧辭居然親得下嘴......
顧辭無知無覺,還在眉飛色舞地拍著胸脯打包票。
「嫂子!你以後就是我親嫂子了!我哥要是欺負你,你儘管跟我說!」
顧進之涼涼的眼神落到他身上,一個字都沒說,也沒動作,顧辭就縮了縮脖子,拉開了距離,躲到許則馨身後。
「額,我幫你告狀......跟太奶奶告狀!」
本來想說跟他媽告狀,想了想他媽也拿他哥沒辦法,他又緊急改口。
還得是老祖宗出馬。
這是全家唯一能鎮壓他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