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牧之繼續說道:「去歲亡妻病重臨終,尤念此事,老臣悲慟,亦不敢忘妻遺願。」
「今幸蒙皇上垂青,雲氏得伴天顏,老臣遂於上月,謹依亡妻遺命,正式將雲氏錄入族譜,是為雲家義女。」
大殿上很是安靜,朝臣們都安靜地聽著右相的話,有些人心裡開始犯嘀咕,琢磨著這個右相是不是走了狗屎運了,竟然收了一個能得到皇上如此寵愛的妃嬪。
也有的朝臣們心中懷疑,右相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義女,完全是皇上在無中生有。
雲牧之對著夏玄安拱手行禮:「此乃老臣家事,亦全亡妻夙願,未曾及時稟明聖上及同僚,實是老臣之過。」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義女」之名的由來,乃是亡妻遺願,情深義重,又點明時間,是上月才正式錄入的族譜,恰在晉妃之前。
這一番話更將此舉歸於私情家事,隱隱回應了那個言官所說的「國事」之論,最後還自請疏忽之罪,姿態放得極低。
那言官如遭雷擊,猛地看向雲牧之,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如何不明白,這「義女」之說,根本就是皇帝與右相心照不宣的一步棋,什麼亡妻遺願,什麼錄入族譜,不過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給雲妃一個「合禮」出身的光鮮幌子。
可他無法拆穿當今皇帝,看的出來皇上對那個妃子寵愛非常,若是他這會兒再去質疑雲妃的出身,怕是要惹得皇上更加的不快。
夏玄安唇角終於勾起一抹笑意,身體向後靠入龍椅,冕旒輕晃:「原來如此。」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目光掃過僵立的言官徐階,又掠過伏地的雲牧之,最終看向滿殿寂然的臣子,「雲相重情守諾,完成夫人遺願,此乃美德。」
「雲貴人既是雲相義女,出身清流門第,蕙質蘭心,朕晉其為妃,以彰其德,以慰雲相夫婦之情,有何不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難道在諸位愛卿眼中,朕的妃子,非得是累世公侯之女不可?朕提拔賢才,不拘出身,於前朝如此,於後宮,亦是此理!」
雷霆之音,震徹殿宇,再無一人敢出聲。
夏玄安看向言官徐階,眯了眯眼睛:「徐愛卿,你可還有異議?」
徐階跪在地上連連搖頭,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高舉的笏板無力垂下,黯然退回了班列。
夏玄安不再多言,目光掠過御案上堆積的奏章,淡淡道:「若無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退朝……」
內侍尖亮的唱喏聲穿透大殿。
百官山呼萬歲,次第退出。
雲牧之緩緩起身,撫平紫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面色如古井無波,只在經過徐階身邊時,極輕微地頓了頓腳步,隨即融入退潮般的人流。
……
雲舒宮,雲藝聽宮女太監打聽到的消息,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夏玄安是皇帝,只要是他想,只要是他願意,就能把她抬上高位。
雖說禮部那邊有諸多的規矩,例如後宮的妃嬪要有顯赫的家世、要誕下龍嗣才能被封為妃,但最終還是皇帝說了算。
雖然她沒有顯赫的身世,並非出身於富貴世家,豪門望族,但只要夏玄安這個皇帝把她放在心上,就能給她憑空捏造出來一個義父,還是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世家之人。
既然夏玄安不顧言官的反對封她為妃,還給她找了一個後台這麼硬的義父,她也要有所表示才好。
最近身邊的這些宮女她都見過,平日裡挑了幾個繡工最好的讓她們給她做了幾個香囊。
雲藝從裡面挑了一個針腳最好的,坐在窗邊,開始動手改了改。
縫製好了,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夏玄安進來的時候沒有讓宮人通報,他看著坐在窗戶旁邊正在繡花的美人,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在做什麼?」
雲藝猛地抬起頭,裝作被他嚇到了,把手裡的東西往身後藏,夏玄安卻是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把東西從她的手裡給拿了出來。
「香囊?」
「看起來是男人用的款式,特意給朕繡的?」
香囊上面的金線在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上面繡著雲紋等象徵祥瑞的紋路。
夏玄安把香囊放在鼻尖聞了聞吻,不是慣常的龍涎、沉水,倒有一縷極淡的、似雨後青苔混著山野蘭芷的清氣,幽幽地,從香囊里滲出來。
雲藝垂著手,聲音低而清晰,像玉珠輕碰瓷盤:「臣妾先前是秀坊的宮女,時常被貴人們要求繡些香囊,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香囊上蜿蜒的纏枝紋:「這個樣式,臣妾先前從沒有繡過。」
「臣妾是瞧著御花園角落裡那株孤生的『暮山紫』,揣摩了半月,新畫的花樣子。」
雖然雲藝並沒有這麼刻苦地去觀察過一株花兒,但男人都愛聽好話,都喜歡聽女人為了討他歡心,費了多少心思,這會讓男人有一種被重視、被珍視的感覺,還會產生一種成就感。
果然,雲藝這樣說完了之後,夏玄安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暮山紫?」
夏玄安將香囊湊近些看,那紫色用得極妙,深深淺淺,在墨綠枝葉間時隱時現,不似宮中專用的明艷寶紫,反倒像暮色四合時,遠山褪去金輝後那一層憂鬱的、將散未散的氤氳。
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觸手卻有一種生動的起伏,仿佛能摸到花瓣的嬌嫩。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雲藝低垂的睫毛上:「朕很喜歡。」
夏玄安和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雲藝雙頰緋紅:「皇上不嫌棄臣妾繡的這個香囊粗陋就好。」
「阿藝親自給朕繡的,朕怎麼會嫌棄呢?來,給朕繫上。」
雲藝應了一聲,彎腰將香囊系在夏玄安的腰間,系好之後,她的手無意地划過他的腰間和大腿。
夏玄安的呼吸立刻重了幾分,他將她攔腰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
「這香囊上的花樣不錯,不過,以後也要在其他的花樣子上多上心。」
雲藝微微一愣,抬起眼來,眸子裡帶著困惑:「其他的花樣子?皇上是說……龍袍嗎?」
她語氣恭謹:「皇上,龍袍都是有規制的,是否要繡祥雲、飛鳥,乃至日月星辰,都要由禮部和欽天監的官員們一同商討,定下當年的祥瑞兆紋,繡坊才敢落針的。」
「臣妾豈敢擅專……」
話還沒說完,夏玄安的吻已經迫不及待地落了下來。
他一開始也是想要認真聽她喜歡的女人說話的,她的嗓音軟糯好聽,可聽著聽著,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被雲藝那嫣紅嬌嫩的紅唇給吸引了。
他低頭親了許久,直親的兩個人都有些腦袋暈暈的,呼吸不暢,夏玄安才鬆開她。
看著懷裡已經軟成了一灘春水的人兒,夏玄安的眸色深了深:「你知道,朕說的不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