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手工縫製的紅色布面福袋，巴掌大小，布面上用淺黃棉線繡著平安。
這是林菀親手做的，臨行前夜睡覺前，她把福袋塞進他襯衣內袋，反覆叮囑他貼身放好。他當時低頭看了她一眼，她別開臉，耳根泛紅，嘴上說的是：「就是個普通的東西，你隨便放哪兒都行」。
手卻一直沒鬆開他的衣襟。
陸霆琛將福袋緊緊攥在掌心，低垂著眼眸，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眼底的冷硬稜角悄然柔和下來。
白天衝鋒陷陣時，這枚福袋用棉繩繫著，牢牢掛在他脖頸上，緊貼心口位置。出發前他特意將棉繩打死結，唯恐路途顛簸掉落。
可剛才摸著內袋時，他才察覺異樣。
那根結實的粗棉繩，斷了。
陸霆琛的手頓了一下。他把福袋翻過來檢查了一遍，布面完好，棉線沒有脫落，裡面塞著的東西。他記得林菀說過放了一小撮艾草和一枚銅錢還在。只是繩子斷了。
陸霆琛捏著那截參差不齊的斷繩，拇指反覆摩挲粗糙的繩頭。
心口位置，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
那感覺不痛，卻酸脹得發麻，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
他摸出腰間鋁製軍用水壺，擰開壺口仰頭灌了一口。山泉水透著刺骨的涼，順著喉嚨滑進腹腔，壓不下心底翻湧的念想。
陸霆琛仰頭靠在土牆之上，緩緩闔上雙眼。煤油燈的微光落在他硬朗冷冽的側臉上，沖淡了戰場上的殺伐戾氣。
腦海里，反反覆覆，全是林菀的模樣。
出征前的那個夜晚，屋內燈光柔和，她捧著一把老式手動剃鬚刀，蘸著溫熱肥皂水，小心翼翼為他剃鬚。
纖長的手指輕輕托著他的下頜，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每一個動作都輕柔緩慢，生怕鋒利的刀刃刮破他的皮膚。
彼時他垂著眼，視線落在她白皙柔軟的側臉，喉結反覆滾動。
離別至今，已二十天有餘。
他刻意不去細數天數，只怕算得越清楚，就越洶湧難捱。
洞外山雨未歇，雨聲淅瀝，混雜著山林風聲。遠處傳來巡邏士兵換崗的腳步聲，鞋底碾過泥濘山路，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在寂靜的深夜格外清晰。
陸霆琛指尖繞著那截斷繩，一圈一圈纏上指節，又緩緩解開，重複著單調的動作，以此平復心底莫名的慌亂。
這時，小何醒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來，揉眼睛的時候碰到臉上的泥，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哪兒。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看見陸霆琛靠在牆上，手裡不知道在捏著什麼。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過去。
這時候電台突然響了一聲。小何打了個激靈，整個人瞬間清醒。他爬過去拉開電台箱，戴上耳機，手指開始抄收。密碼本壓在彈藥箱底下，他抽出來翻到對應頁碼，逐字對照譯電。
譯完之後他看了一眼內容，愣住了。
他把電報紙疊好，站起身，抹掉臉上泥水，挪到陸霆琛身側。
「軍長。」
陸霆琛轉過頭。小何站直身子，神色凝重，壓低聲音匯報。
「後方軍部急電，加急密報。」
小何遞過來一張紙條。
陸霆琛接過來，湊到微光下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嫂子早產。母子三人平安。"
沒有署名。
但陸霆琛認得出這是趙磊的發報風格，廢話一個字沒有。
他看著那行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早產。
他的手開始發力了。
拿著紙條的手，指關節一個一個地鼓起來，把那張薄薄的野戰信紙攥成了一團。
"軍長？"小何被他的表情嚇了一下。
陸霆琛站起來。
他彎著腰鑽出了掩體，站在雨里。
胸口的針刺感又來了。比剛才猛。一下接一下的，跟心臟被人握在手裡攥一樣。
早產。
七個半月。
為什麼早產？
陸霆琛的腦子裡閃過了一百種可能，每一種都讓他的血往頭頂上沖。
"小何。"
"在！"
"回電。兩個字。'詳報'。"
小何趕緊翻出密碼本開始編碼。
回電等了四十分鐘。
來了。
還是趙磊發的。比上一條長。
"嫂子摔傷，意外。已處理。雙胞胎男嬰，老大五斤一兩，老二四斤三兩。嫂子腰傷，臥床。老爺子在醫院守著。一切安排妥當。嫂子的原話：別分心。"
最後三個字。別分心。
陸霆琛盯著那三個字，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比哭更難看的表情。
他把紙條疊起來，塞進胸口的口袋裡。跟那個斷了繩的平安福袋放在一起。
"小何。"
"在。"
"我的車呢？"
小何愣了。
"吉普車在山腳下的公路邊停著。但軍長，這大半夜的……小心有散兵埋伏。"
看到陸霆琛往外走，副團長馬衛國馬上跳起來。
"軍長？你去哪？"
"回京。"
老馬傻了。
"啥？"
"陣地交給你。善後的事你盯著。後續作戰方案我跟前指報備。"
陸霆琛的語速快得像在下戰術指令。
他拿起自己的配槍，彎腰鑽出掩體。
"軍長！"老馬追出來，"雖然我們勝了戰事也停了。但你還沒親自匯報，要不要天亮回營地匯報了，你再走！"
陸霆琛沒回頭。
「匯報的任務交給你，我等不了。」
馬衛國站在雨里，黑暗中只看得到陸霆琛的輪廓。寬肩長腿，軍裝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開始往山下走。
步子越來越快。三步，五步，十步。小跑變成了大步流星，踩著爛泥和碎石，在漆黑的山路上，
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