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沒人說話。
林菀故意咳嗽了兩聲。陸霆琛面無表情地伸手，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大哥陸霆珩跟前推了推，用杯底磕了一下桌面。
「大哥，喝口茶。」
陸霆珩像是沒察覺到氣氛有什麼不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趙衍晝的目光在陸霆珩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來。
他看了一眼林時盈微微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陸霆珩喝茶的側臉。
趙衍晝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嘴裡全是苦的。
門外又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芳華到了。
她換了一件嫩粉色的棉襖，頭上扎著綢子，比白天的打扮更精心了不少。一進廳看到滿桌的陌生臉孔，先是愣了，然後目光立刻鎖定了陸霆珩。
「司令、林菀嫂子。堂、堂哥。」芳華的臉紅得跟燒起來了一樣，她不知道坐哪，范管家立即給芳華指了位置，就安排在陸霆珩旁邊。
芳華緊張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陸霆珩看了她一眼。
又是只有一眼，然後端起茶杯繼續喝。
陸霆珩沒理會她，芳華的表情僵了僵，攥著自己的衣角坐好。
林菀環顧了一圈這張桌子。
她的左邊：陸霆琛、陸霆珩、芳華。
她的右邊：林時盈。
對面：趙衍晝、陸君瀾。
她忽然覺得，這頓飯有點太熱鬧了。
「行了，人都齊了，趕緊上菜。」林菀對范管家又交代了一聲。
范管家領命出去傳話。
兩分鐘後，中廳的側門帘子被掀開。
端著菜走進來的人，是白荷。
白荷穿著傭人的統一制服棉襖，頭髮用布巾纏著，雙手穩穩地托著紅漆托盤。
她目光垂著看著盤子裡的菜，步子很穩，幾乎拿出了所有的力氣在控制自己不發抖。
她把那盤桂花藕粉蒸糕放在桌子正中間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因為她的視線，正好撞上了對面陸霆珩的目光。
陸霆珩看著她。
白荷飛快地把手縮回來，退了半步，低頭。
「菜來了，各位慢用。」
林菀和陸霆琛對視，兩人全看向陸霆珩。
而陸霆珩的目光追著白荷退出去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他低頭看了看面前的桂花藕粉蒸糕。
看上去有些沉悶，沒有動筷。
芳華注意到了陸霆珩的視線方向，嘴唇抿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公筷，主動給陸霆珩夾了一塊蒸糕。「堂哥，你嘗嘗這個，好像是桂花味的。」
陸霆珩看了看碗裡被夾進來的蒸糕，看了看芳華，什麼也沒說。
他拿起筷子，把那塊蒸糕……夾了出來，放回了盤子裡。
芳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碎得稀爛。
陸君瀾「噗」地笑出了聲，趕緊拿茶杯擋住嘴。趙衍晝瞥了她一眼，陸君瀾立刻收了聲。
第二道菜上來了，還是白荷端的。
這回是一盆燉得濃白的排骨蓮藕湯。白荷放下湯盆的時候，陸霆珩忽然開口了。
「白荷。」
白荷的手一抖，湯勺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整桌人的目光刷地聚過來，就連旁邊站著的范管家和外面守著的趙磊也都瞧了過去。
「少爺，什麼事？」白荷低著頭，聲音很小。
陸霆珩看了看白荷，又看了看陸霆琛和林菀。然後開口問白荷：「你怎麼不坐在我身邊吃飯？」陸霆珩的語氣像是在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白荷死死攥住托盤。「少爺，我是來上菜的。」
「那上完後坐下來。」
「少爺，這不合規矩……我是傭人，這是我的工作。」
「什麼規矩？」陸霆珩歪了一下頭，看著她，像是真的不理解。
林菀放下湯匙，正要打圓場。
陸霆琛比她先開口了。
「大哥，讓白荷先忙。」
陸霆珩轉過頭看著弟弟，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不服。但他沒再說話，只是在白荷退出去的時候，把陸霆琛剛才給他倒的茶杯揮倒了。
范管家見狀立刻叫傭人來收拾。
芳華坐在旁邊，全程看著這一幕，筷子都忘了動。
陸霆珩竟然因為白荷跟自己親弟弟陸霆琛發脾氣！？
她雖然不知道白荷和陸霆珩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兩個人之間有什麼她不知道的東西。
比什麼甜湯、桂花糕管用得多的東西。
第三道菜上來的間隙，陸君瀾湊到趙衍晝耳邊，壓低了聲音。
「哎，衍晝，你看我大堂哥的眼神沒有？跟我哥盯嫂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趙衍晝沒接話。
陸君瀾又說：「不過他盯的是白荷，不是這個什麼芳華。二嬸的算盤，怕是要落空嘍。」
趙衍晝終於偏過頭，看了陸君瀾一眼。「少說一點。」
「我高興。」陸君瀾笑嘻嘻的。「平時在京城多無聊，哪有這種熱鬧看。」
趙衍晝沒再說，嘴角有些冷。
陸君瀾的笑收了一瞬。小聲說：「別想了，林時盈來不是因為你。」
趙衍晝劍眉蹙了一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陸君瀾偏過臉，對上他的目光。
「我想讓你看清楚。」她的聲音也低了下來。「看清楚她從來沒有正視過你，她這次來，是因為我大堂哥。」
桌下趙衍晝的手微微捏緊，下頜線繃直，他沉默了好幾秒。
轉回頭，拿起筷子給陸君瀾碗裡夾了一塊排骨。
「吃飯。」
陸君瀾看了那塊排骨兩秒，沒有笑，也沒有鬧。
她安安靜靜地低下頭，吃了。
白荷第七趟端菜進來的時候，感覺腿快不是自己的了。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每一趟走到桌邊，都能感覺到陸霆珩的目光跟著她。從她推開門帘開始，到她把菜放下，到她後退轉身，那道視線一刻也沒斷過。
她不敢抬頭。
她怕一抬頭，就會對上那雙在昨夜黑暗中貼在她面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