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道是廚房做的醋溜魚。
白荷端進來的時候,發現桌上的氣氛比之前更微妙了。
陸君瀾在和林時盈說話。
準確地說,是陸君瀾在審問,林時盈在回答。
「部隊那麼好的工作你不做了,去我嫂子的三廠,你怎麼想的呀?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呀?如果是因為錢,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陸君瀾剔著魚刺,頭也不抬地問。
「五十二塊。」
「住宿舍還是自己的房子?」
「住廠里分的宿舍,四人一間,包吃。」
陸君瀾挑起眉毛看了趙衍晝一眼。「衍晝,五十二塊一個月,你覺得夠花嗎?」
趙衍晝的筷子頓了一下。「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就隨便問問嘛。」陸君瀾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畢竟人家以前住毓圭園的時候,吃穿用度可不是五十二塊的標準。」
林時盈的手緊緊捏著筷子。
她沒出聲,平靜地吃了一口菜。
陸君瀾又說:「林時盈,要不這樣,你就待在這裡!我每個月給你100塊,你當我的助理,我會給你安排住處還包你伙食,你工作的內容就是待在這裡幫我收集我要的東西,我不叫你,你就不要回京城。不要纏著我嫂子出現在我哥面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你看怎麼樣?咱們白紙黑字都行!」
林菀聽到陸君瀾的話,微微皺眉,覺得她這話說得有點過了。
趙衍晝放下筷子,看著陸君瀾。「君瀾,差不多了,不要鬧。」
「我怎麼了?我誇她能吃苦,還給她介紹更有錢更舒服的工作呢。我說錯了嗎?她能做,還不讓我說了?」陸君瀾的語氣韌性十足,嘴角甚至還含著一點笑,她倔強嘴上不饒人,但手卻微微地發著抖。
林菀瞧見了,心裡嘆了口氣開了口:「君瀾,幫我盛碗湯。」
聲音不大,但穩穩噹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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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林菀是什麼意思的陸霆琛,這次沒搶陸君瀾的活。
陸君瀾先是一愣,看見嫂子的表情溫溫柔柔但眼神裡帶著「聽話!再鬧我可不慣著你!」的意思,立馬乖乖拿起湯勺。
「好嘞嫂子。」
林菀接過湯碗,喝了一口,對林時盈說:「時盈,你也別拘著,想吃什麼自己夾,這裡沒外人。」
林時盈看了林菀一眼,輕輕點了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藕。
趙衍晝坐在對面,看著林時盈低頭吃藕的側臉。
燈光從上面打下來,照出她臉頰上淡淡的陰影。她瘦得厲害,鎖骨的位置撐著棉襖的領子,松松垮垮的。以前在毓圭園的時候,她會穿林菀同款的淺色襯衫,親熱時,胸口蹭著是豐腴的,鎖骨也沒有這麼明顯。
現在她什麼都不打扮了。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女工,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飯。
就算被人說,也沒有一絲波瀾。
趙衍晝收回目光的時候,陸君瀾正盯著他。
那眼神里有委屈,還有一點刺。
趙衍晝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拿起筷子給陸君瀾碗裡添了塊魚肚最嫩的肉。
「吃啊,別老看我。」
陸君瀾這回沒笑,也沒接話,低頭把那塊魚吃了。
桌子另一邊,陸霆珩面前的菜幾乎沒動。
他從坐下來就一直在觀察。
觀察林時盈和趙衍晝之間偶爾對視又偶爾閃躲的目光。觀察陸君瀾夾在兩人中間忽刺忽甜的態度。觀察芳華偷偷看自己又被自己一個眼神逼退的小表情。
他看得很認真,像在研究一種他不懂的語言。
然後白荷又進來了。
這回端的是廚師又加的一道菜,紅燒肉。
「廚房的紹師傅說,司令說少夫人愛吃紅燒肉,所以自作主張加了菜。」
白荷說完走到桌邊彎腰放菜。
就在白荷空手垂下桌面的瞬間,陸霆珩忽然伸手,牽了牽白荷的手。
動作太快,白荷反應過來的時候陸霆珩的手已經放到桌面上了。
然後陸霆珩對白荷說:「你坐下。」
白荷看向林菀,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坐呀,沒事。」林菀開了口,還幫白荷拿了雙空筷。
白荷的臉騰地燒起來,慢慢坐到芳華的身邊,而陸霆珩終於開始吃飯菜,一邊吃還一邊看著白荷,完全不藏著。
芳華在兩人中間,全程被當成隔板,她吃著菜,每吃一口,手裡的筷子就咯吱一聲。
陸霆琛眉頭動了一下,見自己大哥這樣,沒說話。
林菀在桌下踩了他一腳。陸霆琛低頭看了她一眼,林菀小聲說了聲:「別臭著臉!」
陸霆琛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這時候,趙衍晝忽然開口了。
「陸司令。」
陸霆琛往斜對面看去。
趙衍晝的聲音像日常寒暄。「你這位兄長,以前一直在老宅嗎?之前從未聽說!」
桌上的空氣忽然冷了一度。
陸霆琛放下茶杯,「對!我大哥身體不太好,一直在家裡養著。」
「養了多久?」
「二十多年。」
趙衍晝的目光落在陸霆珩臉上。陸霆珩也正看著他,兩個人隔著整張桌子對視。
「但看起來氣色不錯。」趙衍晝說。
陸霆珩側了一下頭。
那個標誌性的、審視新事物的側頭。
「你是誰?」陸霆珩忽然問。
趙衍晝頓了一拍,然後笑了一下。是那種在商場上應對任何局面都遊刃有餘的笑。
「鄙人姓趙,名衍晝。晝輝實業的當家人。」
「你和菀菀什麼關係?」
趙衍晝的笑僵了半秒。
應該說全桌的人都僵住了。
陸霆琛擱下茶杯的動作帶了點力道:「大哥!吃菜!」
「我在問他。」陸霆珩的目光沒從趙衍晝臉上移開,他對著趙衍晝說:「你看菀菀的眼神不對。你看林時盈的眼神也不對!從剛才我進門,你看了菀菀七次,你看了林時盈十二次。」
全桌又一次死寂。
林菀放下湯匙,臉上的笑有一些笑不出來了。
陸君瀾的臉色也變了。
她忍不住問了句:「大堂哥,那他看我了幾次?」
陸霆珩準備開口,看著白荷對著他搖頭。陸霆珩不說話了。
趙衍晝沉默了一會,然後把手裡的筷子放下來。
「大少爺觀察力很強。」他的聲音依然體面周全。「不過你放心,我和林廠長是純粹的生意合作關係。就算是看她,我現在也是大大方方,不會再有其他的想法!」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陸君瀾。「而且我馬上就要跟你堂妹陸君瀾訂婚了。」
陸君瀾的呼吸亂了一拍,她沒想到趙衍晝會說這番話。
剛才一直鬧沒軟下來的她,此時瞬間委屈得有些想哭。
趙衍晝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陸君瀾,可「我馬上就要跟你堂妹訂婚了」這幾個字,是他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的。
不是承諾,不是哄人。
是宣告。
陸霆珩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下頭。
「那就好。」他說。「菀菀是霆琛的。我不能要!別人也不能要!」
陸霆琛的表情緩和了。
林菀低頭喝湯,耳朵紅得快要滴血。這個大哥,說話是真的什麼都不過腦子的。
林時盈、芳華兩個作客的,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敢說。
特別是林時盈。
她低著頭吃飯,筷子很穩,呼吸也很穩。可桌下看不見的地方,她的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褲腿布料,指節關節彎得發酸。
趙衍晝在她對面。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他給陸君瀾夾菜的動作、他說「訂婚」兩個字時不帶一絲猶豫的語氣。
她都聽見了。
都看見了。
她告訴自己,她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