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把布娃娃慢慢放回去,這次沒有關抽屜,就讓它的腦袋露出來一截,像在偷看外面的世界。
然後她從包里拿出一支筆,在手邊的便簽紙上無意識地寫了兩個字。
尺旦。
篆體的「尺旦」。
她練了二十二年的篆體,就是從這兩個字開始的。
十二歲的趙衍晝在宣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她當時沒認出來那是「晝」的篆體寫法。
書法字體豎立排列,她第一眼覺得像兩個字,直到後來學了書法,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告訴她的一直就是「晝」啊!
可到她知道的時候,她已經找不到他了。
吳雲杉看著便簽紙上的兩個字,用手掌慢慢蓋住,然後把紙揉成一團,丟進口袋裡。
她站起來,拉開辦公室的窗簾。
津門的冬天比京城暖一點點,但也沒暖到哪裡去。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處煙囪在冒白煙。
她對著窗外又說了一遍:「吳雲杉,去歸去,不准心動,也不要難過,你記住你隨時可能復發,不要拖累他……」
吳雲杉聲音又輕又冷冷的,像在告誡自己。
但玻璃上映出她的臉。
那雙眼睛分明寫滿了期待,還流下了閃閃星月……
---
同一天。
京城。
晝輝實業總部。
趙衍晝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把筆擱下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辦公室里煙味還沒散,菸灰缸里摁了四五個菸頭。
助理敲門進來,手裡夾著一張電報抄件。
「趙總,周主任剛才來電話,說精梳工藝推廣試點正式啟動。津門輕紡局那邊已經回函確認了,明天派人來京城對接。」
趙衍晝頭也沒抬,翻著另一份報表:「知道了。晝輝這邊誰負責跟進?」
「周總安排的是投資部的李副總。」
「換掉。」
助理愣了一下,抬頭。
趙衍晝拿筆在報表上畫了個圈,語氣平平,「這次我親自跟。」
助理嘴巴張了張:「趙總,這個項目標的金額不大,您親自跟的話……」
趙衍晝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助理立刻把後半句話咽回去:「是,我這就安排。」
助理出去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趙衍晝靠在椅背上,頭仰著,盯著天花板。
太陽穴又在跳了,突突突地。
他捏了捏眉心,手伸進辦公桌右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裡面放著文件、筆、名片夾,還有一個花花綠綠的鐵皮糖盒。上面畫著兩隻胖乎乎的兔子,歪著腦袋,憨態可掬。
趙衍晝把糖盒拿出來,在手裡翻了翻。
盒子不大,比巴掌稍寬一圈,鐵皮印花的工藝有點粗糙,但顏色很鮮亮。裡面的醒酒糖吃完了。
「津門輕紡局,吳雲杉。」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就當謝謝她的糖吧。」趙衍晝把糖盒放下來,從旁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合同附件,翻找上面有津門輕紡局的公章和簽字。
簽名欄里,他看到了。
「吳雲杉」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但最後一筆的「杉」字收筆特別利落,幾乎帶著一股不可阻擋的勁頭。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一會兒。
篆體,豎寫,連筆。
有什麼東西在腦子深處動了一下。
像水底的氣泡,浮上來一半,又慢慢沉下去。
是什麼呢?他皺著眉想了想,沒抓住。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似曾相識,更像是一種……安心。
他在行業宴上見到吳雲杉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這個人很能幹」或者「這個人很好看」,而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放鬆。
就好像他在一個擁擠嘈雜的房間裡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一扇打開的窗戶,窗外有風吹進來。
好像不是心動,是比心動更早。
很舒服的相處,是能讓呼吸都變順了。
趙衍晝把糖盒放回抽屜,關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京城的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遠處的屋頂上還有殘雪沒化,白一塊灰一塊的。
他看著窗外,想起助理說的那句話——「津門那邊明天派人來。」
明天。
趙衍晝把手插進褲兜,指尖碰到了打火機。
他沒有點菸。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腦子裡那個沉下去的氣泡,又往上浮了浮。
這次他還是沒抓住。
但是他沒來由地覺得,明天會是個不一樣的日子。
——
夜裡。
四合院。
林菀洗完澡出來,陸霆琛已經把被窩暖好了,正半靠在床頭翻一份報紙。
她穿著寬鬆的棉質睡衣爬上床,肚子大了行動不太利索,陸霆琛立刻伸手去扶她。
林菀窩進他懷裡,腦袋枕著他胸口,聽著他心跳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悶悶地開口。
「老公。」
「嗯?」
「你說杉姐如果真的是趙衍晝的囡囡……那她知不知道趙衍晝是誰啊?」
陸霆琛把報紙折好放在床頭柜上,手環著她的腰:「謝常查了。上次行業宴上她主動給趙衍晝送了一盒糖。」
林菀一下子抬起頭:「主動?」
「主動。她正式簽到表上填的到場時間比實際早了四十分鐘。趙磊調了宴會廳門口的進出登記,她到場後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同行打招呼,而是在大廳繞了一圈,找到了趙衍晝的位置,然後特意等散場的時候走過去搭話。」
林菀的眼睛越來越亮:「那就是說……她早就知道趙衍晝是誰了?」
「對,早就知道了。」
陸霆琛聲音很淡,「改名換姓是她繼父做的,她自己一直都知道趙家在哪裡。她母親改嫁之後她一個人念書,考進了京北大學進了輕紡系統,一路升到處長。這麼多年沒有主動聯繫趙衍晝,但也沒有真的躲開。」
林菀趴在他胸口,慢慢想明白了。
「原來,她不是不想認……是不敢。」
「嗯。她知道趙衍晝的社會地位和身份。她也知道自己現在不叫吳佟彤了,戶口上是繼父,家裡不像以前的綢緞大家。更何況……」
陸霆琛的聲音停了一下。
「更何況什麼?」林菀奇怪。
「更何況她的身體。」
陸霆琛的語氣沉了,「趙磊查了她的醫療檔案。她小時候是先天性心臟問題,在國外做了手術治好了。但留了後遺症,常年吃藥,不能太勞累,不能受大的刺激。這也是她這麼多年不談對象的原因之一,她自己心裡有數。她怕她會復發,會活不久……」
林菀聽到這些安靜了很久。
吳雲杉可是那麼熱絡開心的姑娘啊……怎麼會是這樣……
懷裡的兩個寶寶忽然踢了一下,林菀吸了口氣,眼睛有些紅地把陸霆琛的手拉過來放在肚子上。
「老公,你說如果趙衍晝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原來他心裡念著的人,也在角落念著他好,不求回報,你說他會不會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