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林菀。
紡織行業里如今風頭最盛的女廠長。
全國先進改制示範單位，把一個欠債的爛攤子干成了月利潤四萬的標杆。
上回行業會上聊了半個小時，這個比她還小的女人外表看著溫柔得像一池春水，可聊起精梳工序參數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心算速度比計算器還快。
吳雲杉當時心裡就記住了這個人。
不過讓她印象更深的，其實是站在林菀身後的那個男人。
陸霆琛。
那天的宴會上，這位京城軍區的上將全程站在妻子身後半步的位置，面無表情，眼神冷得能凍住整條走廊。
但凡有人跟林菀說話距離近了一點，他的視線就像兩把刀子一樣掃過去。
可當林菀回頭跟他說話時，那張冷臉瞬間就化了，嘴角往上抬的弧度很小，但眼睛裡全是溫度。
真好。
吳雲杉當時想。
真好啊。
她又看了一遍函件內容。
這個項目是好項目，精梳工藝標準化推廣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津門這邊的企業水平參差不齊，有個全國標杆廠帶頭做試點，能省很多彎路。
林菀不是那種做表面文章的人，合作肯定是實打實的。
但……紡織三廠的核心資本合作方是晝輝實業。
晝輝實業的掌權人是趙衍晝。
吳雲杉把函件放下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她閉著眼坐了大概兩分鐘，聽著走廊里有人經過的腳步聲，確認遠了，才做了一件完全不搭她人設的事。
她拉開她的大皮包，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布娃娃。
非常舊了。
棉花填充的身體癟了大半，兩隻眼睛是不一樣大小的紐扣。一隻是黑色的圓紐扣，另一隻是後來補上去的棕色方紐扣，歪歪扭扭地縫在臉上。
娃娃的肚子上用紅線繡了一個字。
囡。
針腳很稚嫩，明顯是小孩子繡的。但字好看！
吳雲杉把布娃娃舉到面前，捏了捏它松垮垮的肚子，嘴角慢慢彎起來。
像一個偷偷打開糖果罐的小女孩，眉梢和嘴角一起翹上去，連眼睛都變成了彎月亮。
「尺旦哥哥。」
她對著布娃娃嘀咕，聲音輕輕的，輕到自己都快聽不見，「你又要出現在我的工作里了。」
「怎麼辦呀，我是不是又要裝跟你不熟呢？你是不是會很禮貌地跟我握手，然後喊我『吳處長』？好好笑喔，你好可愛！」
她學著趙衍晝的語氣說了一遍：「吳處長」，然後自己忍不住癟了癟嘴。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真的好生分。
上次行業宴上，趙衍晝跟她握手的時候，她差點沒穩住表情。
他的手還是那個溫度，乾燥、溫熱、指節分明。
二十二年了，她的「啞巴哥哥」長成了一個很體面很好看的大人。
他完全沒認出她。
當然不會認出來。
她八歲半的時候是胖乎乎的羊角辮小姑娘，現在是三十歲戴黑框眼鏡的處長。
就算走在他面前，他也不可能把這兩個人聯繫到一起。
況且她換了名字，換了戶口，連老家都沒有了。
她不怪他找不到。
她只是……偶爾會想，如果當年分開的時候她告訴他：「我叫吳佟彤，我外公是吳家的」，他會不會找到她？
可是那時候她才八歲半呀。
她連字都認不全，怎麼會想到那麼多。
門外傳來敲門聲。
吳雲杉像被電了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布娃娃塞回抽屜最裡面，噼里啪啦蓋上公文袋和印章盒，抽屜關得震天響。
然後一把抓起眼鏡架在鼻樑上，挺直腰背，左手翻開一份文件，右手拿起紅筆。
「進。」
下屬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臉嚴肅正在批文件的吳處長。
跟兩秒鐘前那個對著布娃娃說話的姑娘判若兩人。
「吳處，京城紡織三廠的合作函您看了嗎？電報室催回復呢。」
「看了。」
吳雲杉推了推眼鏡，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回函同意。明天我親自帶隊去京城對接。通知張科長和小陳準備材料，爭取兩天談完，回家過年。」
「兩天？吳處，這種規模的試點框架，兩天怕是談不完吧……」
「談不完也得談完。」
吳雲杉語氣利落，「春節前必須把框架定下來，你覺得林廠長這麼急發函是因為什麼？因為項目等不起。我們也等不起。」
「是！」
下屬出去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吳雲杉臉上那副鐵面無私的表情垮了。
她又拉開抽屜，看了布娃娃一眼。
「囡囡，你記住！去是去。但是不准心動。聽到沒有。」
她小聲說，手指捏著布娃娃的胳膊，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
「人家有女朋友了。這次的女朋友很厲害的，陸家的千金，留學回來的大小姐，不是以前那些名媛歌星了。囡囡，你要祝福哥哥，知道嗎？你不要難過。」
她深呼吸了一次，繼續告訴自己：
「你不要難過。不要難過。不要難過喔……」
布娃娃的兩隻不一樣大小的紐扣眼睛歪歪地看著她，嘴巴是用紅線縫的一條弧線，像在笑。
而吳雲杉的眼眶又紅了。
——
天了，我真的，寶寶們，我除了寫林菀外婆去世和早產那裡哭了，就是寫囡囡哭了，昨天和今天我都寫哭了！囡囡是一心只想趙哥哥好的小青梅！等我好好寫他們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