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被她這話逗得有些好奇,一邊拆針頭包裝一邊配合地問:「哦?有多大呢?」
沈汐瑤看見她把針頭對準了自己手背的方向,即語速飛快地開口:「就這麼說吧。」
「我從小很喜歡一個鄰家姐姐,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面轉,但她突然要去城裡工作了。」
「之後我特別難過,直到某天我去醫院輸液,那個給我打針的護士正好就是她!」
護士已經用碘伏棉片在沈汐瑤的左手手背上擦拭,涼絲絲的觸感讓沈汐瑤渾身一激靈。
「重逢後影響確實很大誒。」護士笑著應和她,指腹按著手背上的血管,「不過小妹妹不要亂動哦,扎錯位置的話就要白受罪了。」
沈汐瑤盯著那根針頭的尖端,語速像開了二倍速:「不是這個影響!是她用針頭準備扎我的時候……」
她話說到一半,針尖正好刺入皮膚。
霎時間,一股酸脹感從手背炸開,疼得她猛地攥緊了拳頭。但又不敢亂動,怕針頭斷在血管里。
然後護士把針往外一拔。
「啊,抱歉抱歉。」護士連忙道歉,無奈的說著:「沒找著血管,只能再試一次了。」
沈汐瑤瞪圓了眼睛。
「沒錯!」她氣呼呼地瞪著護士,聲音拔高:「就在那個鄰家姐姐扎針沒找到血管的那一刻……」
「我知道她爛了!爛得很徹底!我當時還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她。」
「綜上所述,扎針對一個人的影響特別大。所以你們就別扎了!真的別扎了!」
兩個護士同時沒繃住,彎著腰笑了好一陣。
「放心放心。」拿針的護士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這次絕對穩,姐姐向你保證。」
她捏著針頭,重新對準沈汐瑤手背上那條隱隱的青色血管。
這回扎進去了。
血流順著軟管慢慢湧進採血管,深紅色的液體在玻璃管里漸漸填滿刻度線。
護士看著採血管里的血量夠了,麻利地拔出針頭,用棉球壓住針眼:「看吧看吧,我就說這次一定行。」
沈汐瑤咬著下唇,疼得腮幫子都在抖:「你第一次都扎錯了,還好意思說?!」
「你也爛得徹底了!我要用最惡毒的語言罵你!」
「你……你這個壞蛋!壞傢伙!湊雜魚!」
兩個護士小姐姐聽完,都覺得沈汐瑤這副氣鼓鼓的樣子可愛得不行。
登記表護士轉過頭,對著剛才扎針的護士擠了擠眼。
扎針的護士心領神會,彎下腰湊到沈汐瑤面前,配合地擺出一張委屈巴巴的臉。
「嗚嗚嗚,護士姐姐錯了嘛。那小妹妹要懲罰姐姐嗎?什麼都可以哦~」
沈汐瑤:「???」
沈汐瑤的腦子宕機了一秒,目光在兩個護士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次。
等等,這什麼情況?
她剛才那一通慷慨激昂的故事,目的是讓護士知放棄扎針、繳械投降、跪地求饒……
不是讓護士順著杆子,跟她玩角色扮演的啊。
而且這個對話的走向,怎麼感覺還有點奇怪?
一定是她腦子裡的黃色廢料太多了吧,護士姐姐可是好女孩的。
「哼。」沈汐瑤也不再亂想了,只是順勢一揚下巴,「我剛剛甦醒,心情好著呢,這次就免你的罪。還不退下?」
兩個護士互相遞了個眼神,齊刷刷地配合著彎了彎腰:「好嘞,那臣妾就告退啦,小妹妹要好好休息哦。」
她們推著檢查車出了病房,門關上前還能聽見外面傳來壓低了聲音的笑。
沈汐瑤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兩個護士才是小孩子吧……」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扭頭觀察了一下四周。
病房大得離譜,落地窗占了整面牆,床邊還擺著一瓶新鮮的花。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鍍上一層金燦燦的顏色,估摸著應該是下午時間。
沈汐瑤盯著那塊陽光看了很久,心裡又湧起一陣說不上來的煩悶。
明明都快要嘎掉了,居然還能被救回來,這幫醫生是開了什麼外掛嗎?
她攤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不禁喃喃細語。
「有些人活著,但她已經死了。有些人死了,但她又復活了。」
沈汐瑤嘴角抽了抽,感覺自己就是兩種結合的倒霉蛋,越想越覺得苦呀西。
「唉……」
她嘆了口氣,把臉扭向另一邊,正好看見沈夢晴推開門走了過來。
沈夢晴已經走到床邊,把紙杯放在床頭柜上,又拉開摺疊椅坐了下來。
她抬眼看著沈汐瑤,聲音放得很輕:「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沈汐瑤沒看她,只是把後腦勺往枕頭裡一陷,語氣淡淡地丟出一句。
「我很失望,沒能一擊斃命啊。」
「你剛醒來,有脾氣很正常。」沈夢晴嘆了口氣,把水杯往沈汐瑤那邊推了推,「但別說這種話啊,很不吉利的。」
「切。」沈汐瑤扯了扯嘴角,小臉上寫滿欠揍,「就說就說,氣死你氣死你。」
她本以為自己這番語氣足夠挑釁欠揍,鐵定能夠勾起沈夢晴心中的火氣。
但沈夢晴沒有動,只是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心理建設,最終低聲開口。
「昨天的事,我……」
「停!」沈汐瑤瞪著沈夢晴,語速飛快地截斷她的話:「昨天的事你別自作多情了,我只是不小心滑倒了而已,沒想過救你這雜魚哈!勿擾謝謝。」
她說完還補了一個「哼」,下巴微微揚起,眼神里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沈夢晴看著沈汐瑤那張努力裝出冷漠的小臉,心裡反而更酸了,眼眶濕潤。
她當然知道沈汐瑤在說謊。
如果只是滑倒,怎麼可能剛好把她推出子彈的軌跡?怎麼可能用身體擋住那個角度?
沈汐瑤越是否認,越說明她不想讓自己覺得虧欠。
一個連「救命恩人」這個身份都不屑去當的人,該有多討厭她?
沈夢晴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尾有一層薄薄的紅。
但她沒有掉眼淚,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看向沈汐瑤。
「沒事。」她的聲音很穩,甚至帶了點釋然的笑意:「我都明白的,懂你意思。」
沈汐瑤正別著臉看窗外,聞言後頸一激靈。
橋豆麻袋!這語氣、這台詞,怎麼和沈思琪如出一轍?
不管了,反正她剛才已經把話說得夠清楚了,只要沈夢晴明白她不是刻意救人就行。
無論怎麼講,沈夢晴和沈思琪不一樣的,不會像沈思琪那樣百層濾鏡把她包裝成什麼神人。
想到這裡,沈汐瑤的心情瞬間轉晴,嘴角不受控制地翹起來:「你明白就好,我還以為你跟沈思琪一樣蠢得無可救藥呢。」
沈夢晴聽見這句調侃,心底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再一次翻湧上來。
一個奮不顧身為別人擋下子彈的人,最開心的時刻居然是讓被救下的那個人明白,擋子彈只是一場意外。
越是這樣,沈夢晴便越發覺得虧欠良多,自己實在不是個東西。
她想說點什麼,想把那些愧疚和道歉統統倒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沈汐瑤剛醒,還是暫時不提這件往事刺激她吧。
沈夢晴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試了試水溫後倒了一點在杯蓋里,遞給沈汐瑤。
「先喝點水吧。」
沈汐瑤看著那杯遞過來的水,眨了眨眼。
她剛剛明明罵了沈夢晴蠢,還罵湊雜魚。
按沈夢晴的人設,應該是翻個白眼轉身就走,或者冷笑一聲懟回來才對。
可她沒有,反而還端水過來……
不對勁,十分有九十分的不對勁。
沈汐瑤當即搖頭,把臉別到一邊:「切,我才不喝你的水,難喝死了。」
沈夢晴握杯子的手頓了頓。
她思索一會後,乾脆換了個角度:「無論怎麼講。要是昨天沒有你的話,出事的只會是我。所以我照顧你很正常吧?」
沈汐瑤聽到這番話,只感覺自己的腦瓜子嗡嗡作響。
「救命之恩,讓你接受一點照顧,這不過分吧。」 沈夢晴繼續柔聲說道。
沈汐瑤把臉轉回來一點,只露出一隻眼睛盯著沈夢晴:「你該不會想以身相許吧?」
「我警告你啊,少打我主意,我不搞百合骨科。」
沈夢晴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
「你想多了,頂多……讓你摸一下胸,算給你補償。」
沈汐瑤瞬間炸了,腮幫子微微鼓起:「誰要摸你的胸啊!明明是你自己解扣子的!」
「變態!澀情狂!湊雜魚!我要告你性騷擾啊!」
沈汐瑤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一下,連忙在心底拼命給自己洗腦。
她可是要回家的女人!怎麼能被感情絆住腳?
感情可是任務者的第一大忌,如果不是因為情感的負累,任務根本不可能失敗。
她想到這,連忙繼續強調:「總之,我不要!」
沈夢晴看著她鼓起的臉頰,覺得有點像生氣的小河豚。
「你不補充水分的話,會不利於康復的。」
「不康復就不康復。」沈汐瑤閉著眼,倔強地擺明立場,「我寧願喝沈思琪的水,也不喝你的水。」
沈汐瑤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心裡都還有點得意,以為這話已經夠無理取鬧了。
結果沈夢晴聽完,微微一笑,語氣有些無奈:「那沒辦法了誒,如果你不想喝水的話,那就只能打針了誒。」
沈汐瑤:「!!!」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落在床頭柜上那包護士留下來的備用採血針上。
透明的軟管、閃著冷光的針尖,在日光燈下格外扎眼。
剛才護士扎偏那一針的酸脹感還清晰地留在她手背上,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
「啊,我喝我喝!」沈汐瑤一個激靈,整個人從床上坐直了,伸手就去夠那杯水,「真是跟沈夢晴一樣狗!」
她一口氣說完,一把接過杯子,也顧不上燙不燙,低頭就往嘴邊送。
「哎,慢點!」沈夢晴連忙伸手虛虛地擋了一下,「醫生說你只能喝一點點,而且要慢慢喝,喝快了容易嗆到。」
「好好好,屁事真多。」
沈汐瑤擺了擺手,低頭湊近杯沿。
先是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水溫剛好,潤過乾裂的嘴唇時還有一絲絲的甜。
舌尖輕輕舔過杯沿,嘴唇沾上水珠後又縮回去,像一隻在喝水的小貓。
沈夢晴靜靜看著,忽然有些移不開眼了,一時有些出神。
前天晚上,沈思琪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瑤瑤真的好可愛」,她當時還嗤之以鼻,只覺得沈思琪吃水煮黑背鱸吃多了。
畢竟一個成天親搗亂的小矮子有什麼可愛的,嘴巴毒、脾氣大、耍賴皮,掀桌。
放在以前,她會把這些統統歸類為「欠調教」。
但在沈汐瑤撲過來的那一瞬間,她的所有預設都被打碎了。
她想要重新認認真真地觀察沈汐瑤。
要好好看看這個妹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否則她這輩子都會錯過這個女孩某些時刻。
沈夢晴想著,目光不自覺地更加專注了,視線像黏在沈汐瑤身上一樣,連她喝水的節奏都要細細品味。
沈汐瑤喝到第三口時,終於察覺到那股幾乎要黏在自己臉上的目光。
她抬頭,杯沿還貼著下唇,對上沈夢晴的視線。
沈汐瑤:「???」
「你幹嘛?」
沈汐瑤放下杯子,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怎麼跟個變態一樣。」
沈夢晴這才猛地回過神,臉頰有一瞬間的發燙。
「啊……沒什麼沒什麼。」
她偏過頭,連忙換了個話題:「話說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到不舒服?醫生說你現在小口喝水是沒問題的,只不過可能會有些胸口痛。」
沈汐瑤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層厚厚的紗布,試著輕輕吸了口氣,然後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倒是沒有感受到痛,但喝的時候感覺胸口痒痒的。」
「癢?」
「嗯,像有羽毛在裡面撓。」沈汐瑤又抿了一口水,果然那股酥癢的感覺從肺葉邊緣爬上來,「但是……喝完就不癢了。」
「那就奇怪了,難不成傷口在癒合嗎。」沈夢晴接過她手裡的杯子,放回床頭櫃,「先喝這點吧,我待會去問問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