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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就是人人都會死

2026-08-19 21:57:14 作者: 樂蕭

  第一個被推進來的人躺在搶救床上。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襯衫領口已經被剪開,胸前貼著電極片,身上接著監護儀的導聯線,嘴唇發紫。

  但他的右手還死死攥著什麼東西,沈祁念定睛一看,是一隻黑色的真皮手包,皮質很好,一看就不便宜。

  他被推進來的時候,隨行的一個年輕男人跟在擔架車旁邊跑,領帶跑歪了,聲音很大,對著護士喊:「這是我們總監!你們不計代價,用最好的方案!多少錢都可以!我們不計代價,你們聽到了沒有?」

  沒有人應他。護士在給藥,醫生在看監護數據,有人在連接呼吸機,有人在準備氣管插管的器械。

  蘇聽晚聽到動靜,放下手裡的筆,快步走出辦公室,朝搶救室的方向過去了。她走進搶救室的時候,沈祁念看到她的背影,一晃就看不見了。

  搶救室的門關上了,門上的紅燈亮了,沈祁念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隔著走廊,隔著那扇關緊的門,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

  半小時後,蘇聽晚從搶救室走了出來。

  她摘下口罩,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她看著圍攏過來的那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剛才喊著「不計代價」的那個年輕人,他的領帶已經完全歪了,額頭上全是汗,眼睛裡全是血絲。

  蘇聽晚看著他們,輕輕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那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輕,也比任何語言都重。

  走廊里安靜了。那個年輕人站在原地,嘴唇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眼眶開始泛紅。其他人也沒有聲音了。

  裡面的護士在做最後的處理。男人躺在病床上,穿著那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那隻他一直攥著的手包從床沿滑落,掉在地上。

  皮包摔開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銀行卡,好幾張,不同顏色的,不同銀行的,整整齊齊地插在卡槽里。現金,一疊,用皮筋扎著,皮筋已經舊了,他攥了一輩子的身家,半分都帶不走。

  就在隔壁,觀察室靠門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老人。他被路人用推車送來的,衣衫都是破的,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被送進來的時候,身邊沒有人陪同,沒有家屬。是路邊的行人看到他捂著胸口倒在垃圾桶旁邊,打了120,救護車把他拉來的。心梗,搶救過來了。

  老人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不是「疼不疼」,不是「我怎麼了」,不是「救救我」。他側過頭,看著站在床尾的護士,:「護士同志……門口那個編織袋……別讓人拿走……那是我一天的收成。」護士正在給他調輸液的速度,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說:「大爺您放心,我讓人給您看著呢。」

  老人這才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他的口袋裡只有半塊干硬的饅頭,用保鮮袋裝著,保鮮袋已經被揉搓得不成樣子了,上面還沾著饅頭的碎屑,和幾張皺巴巴的零錢,疊得整整齊齊的,十塊、五塊、一塊,最大面額是十塊。

  他一生清貧,無財無名,奔波半生只為果腹。可在這個下午,在這間觀察室里,他跟隔壁搶救室那個再也醒不過來的男人,沒有任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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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祁念一直站在辦公室的門口,沒有坐下去。

  她看到了蘇聽晚從搶救室走出來時搖頭的那個動作,看到了那群人沉默下來的樣子,看到了散落一地的銀行卡和現金,看到了那隻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人能握住的手。

  她也看到了那位老人。她看到了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不是關心自己的命,而是門口那個編織袋。

  她看到了生,也看到了死,看到了富有的人在死亡面前跟窮人沒有任何區別,看到了貧窮的人在活著的時候跟富人一樣拼盡全力。

  她站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口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張臉,但遮不住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震驚藏不住。

  蘇聽晚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白大褂的袖口上還有一點沒擦乾淨的血跡,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沒有看沈祁念,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搶救室門上。

  「這世上最公平的事,就是人人都會死。貧富尊卑、強弱美醜,在死亡面前,都一樣。」

  這句話深深地震撼著此時的沈祁念。

  急診室的門每開合一次,就意味著又有一個人的命運被推到了這張平車上。從下午兩點半到現在,蘇聽晚幾乎沒有坐下來過。她的白大褂口袋裡別著三支不同顏色的筆,隨時掏出來寫病歷、開檢查單、簽字,打電話和其他科的醫生聯繫。

  那個被車撞的中年男人剛轉到住院部,救護車又送來一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工人。他躺在擔架上疼得說不出話,他的老婆跟在後面,穿著一件花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袋子饅頭。她站在搶救室門口,沒有哭,也沒有鬧,就那麼站著,臉上是悲傷的表情。

  沈祁念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切。有一位老奶奶看病錢不夠,護士長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塞進一個住院押金不夠的病人家屬手裡,說了句「拿著先用」,轉身就走了,家屬拿著那兩張鈔票,看著護士長的身影,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祁念以前覺得「兩百塊錢」不是一個需要被人「塞」的數字。在她那裡,兩百塊錢可能是一頓飯,一支口紅,一件T恤。但在這些人的手裡,兩百塊錢是一次CT,是一天的輸液費,是能不能住上院的差距。她的消費觀在這個下午被徹底地擊碎了。

  沒有人罵她,沒有人教育她,甚至沒有人注意到她在看這些東西。生活本身就在那裡,它不需要說教,它只需要一個人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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