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王主任下來了。他穿著藍色的手術服，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扣子都沒來得及系。跟著他一起進搶救室的還有兩個人。
小俊在外面等了很久。沈祁念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蘇聽晚從裡面走了出來。她的白大褂領口是濕的，不知道是水還是汗。額前的碎發掉下來，貼在皮膚上。
蘇聽晚看到小俊從地上站了起來，表情沒有多大的變化，但她的腳步朝他走近了一點。
「暫時脫離危險了。」
這六個字說出來的那一刻，小俊的腿彎了一下，幾乎要跪下去，蘇聽晚趕緊扶住他。
蘇聽晚沒有等他緩過來，繼續說，「但是這次雖然穩定住了，下次就不一定了。她的肝功能越來越差，門脈壓力越來越高，血管壁越來越薄，每一次出血都是在闖關。過了這一關不保證能過下一關。」小俊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他沒有蹲下去。
蘇聽晚頓了頓，看了一眼搶救室里還在忙碌的人們，又轉回頭看著小俊。「外科那邊已經給你聯繫好床位了，住進去再說。我這邊幫你聯繫綠色通道，能申請的救助基金我都幫你問一遍。你不用一個一個科室去跑，我去弄，你只管照顧好你姐。」
小俊的嘴唇在劇烈地抖，握著蘇聽晚的手，聲音裡帶著哭腔說：「蘇醫生，謝謝了，每次都麻煩你，謝謝。」
蘇聽晚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慰他。
沈祁念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這一切，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強大不是把人推開，是願意把手伸出去。
蘇聽晚回過頭，看到沈祁念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認真聽課的學生。蘇聽晚沒說什麼，轉身回到了搶救室。
食堂的人漸漸少了。蘇聽晚端著餐盤坐下來的時候，沈祁念已經吃完了大半碗米飯。
醫院食堂的菜色不少，味道說不上好，但是熱乎、乾淨、管飽。沈祁念以前不吃學校食堂的飯，她的飯都是沈家老宅的管家給帶過去的。
但這幾天跟著蘇聽晚，她發現食堂也沒有那麼想像的那麼難吃。
坐下來吃的時候旁邊坐著的都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他們邊吃邊聊著，但聊的不是什麼八卦，是哪個床的病人指標不太好、哪個檢查要抓緊約、下午的手術幾點開始。沈祁念吃著飯，聽著這些，覺得比她以前刷的任何短視頻都更像個真實的世界。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蘇聽晚一眼，筷子在米飯里戳了兩下，猶豫了幾秒，問出了一個問題。
「嫂子，你認識那個叫小俊的男生？」
蘇聽晚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她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她姐姐是醫院的常客。」
沈祁念「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但她還在看著蘇聽晚。
蘇聽晚沉默了一會兒，把湯碗放下，用紙巾慢慢擦了擦嘴角，「給你講個故事吧。」她說。
沈祁念放下了筷子。
「有一家人，」蘇聽晚的聲音不是太大，「兒子從小就不爭氣，姐姐比他大好幾歲，從小就護著他，有什麼好吃的先緊著他，有什麼好機會先想著他。姐姐上班以後，工資一大半都貼在弟弟身上了，買手機、還卡債、交房租，弟弟沒錢了就找姐姐，姐姐從來沒有拒絕過。」
沈祁念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的拽了一下。
蘇聽晚停了停，「後來姐姐查出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中晚期了，手術機會不大，主要是靠藥物維持。弟弟從那一天開始，像變了一個人。」
蘇聽晚的聲音比剛才低了點，「他把他那輛買了不到兩年的車賣了，不值什麼錢，他想把房子也賣了，被他爸媽攔住了，說他姐已經那樣了，你再把房子賣了，以後你怎麼辦。弟弟不聽，跟他爸媽吵了一架，說他姐還沒死呢，你們就準備後事了？吵完摔門走了，後來房子沒賣成，但他能貸的款全貸了，網貸、信用卡、能開口的朋友全借了一遍，借到後來通訊錄里再也沒有人接他的電話。」
沈祁念的鼻子開始泛酸。她從來沒想過，有人借錢是為了給另一個人續命。
「姐姐的婆家那邊，一開始也出錢了，但肝癌是個無底洞，多少錢扔進去都聽不見響。後來婆家不出了，勸她離婚，說你弟弟已經瘋了，你別跟他一起瘋。」
蘇聽晚說到這裡，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湯已經涼了。
「他們家所有親戚都勸他放棄，說他姐這個病治不好，說與其把錢花在沒希望的治療上，不如留著以後過日子。姐姐自己也說不治了，說她不想再拖累他。弟弟不聽，誰勸都不聽，他就一句話：她沒放棄過我，我也不會放棄她。」
沈祁念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她的身邊，一直以為只有電視裡才會有的劇情。她在想她是以前多麼的可笑。
蘇聽晚還在繼續「從姐姐確診到現在，三年了，弟弟老了不止十歲，頭髮白了一大半，三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他什麼活都干，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跑代駕，凌晨三點還在街上等著接單。他說他不累，說只要我姐還活著，我就有奔頭。」
「姐姐呢？」沈祁念問她，聲音有些啞。
「還活著，」蘇聽晚說，頓了一下，「但每況愈下。她知道結局，弟弟也知道。但弟弟就是不放棄，只要還有一天，他就治一天，只要還有一塊錢，他就花一塊錢。」
蘇聽晚看著沈祁念，「這些事對於我們來說是故事，我們聽完嘆口氣，感慨兩句，然後該幹嘛幹嘛。但對於他們來說，不是故事。」蘇聽晚站起來，端起了餐盤，看著沈祁念通紅的眼睛，「是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