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病人少了些，快下班了。就在這時，急診大廳的門被粗魯地推開，一股濃烈的酒氣比人先到，兩個穿著制服的派出所民警押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那個男人四十出頭，深色的T恤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嘴角破了，額頭也有傷，走路晃晃悠悠的，被民警架著胳膊才不至於栽倒。
蘇聽晚看著來人皺了下眉，不是因為麻煩，是這種場景在急診太常見了。
她把沈祁念拉回了辦公室，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沈祁念聽出那中間有一點保護的意思。「你先在這裡等一下，下班我來叫你。」說完轉身出去。
沈祁念坐在辦公室里，隔著半開的門看著外面的動靜。
蘇聽晚戴上手套和同事一起給那個醉酒的男人處理傷口。男人坐在處置室的椅子上，嘴裡罵罵咧咧的，民警站在旁邊，表情已經不耐煩了，但沒有離開，等著包紮完把人帶走。
蘇聽晚彎著腰正在清理他手臂上的傷口，那人不配合，手臂一縮一縮的，蘇聽晚按住他的手腕，說了句「別動」。
話音剛落，男人突然暴起，他的手臂猛地一揮，把處置台上的不託盤整個掃到了地上。旁邊的同事本能地往後跳了一步，蘇聽晚沒有來得及躲開，那人的手指甲直接在她的手臂上劃了一道。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白大褂的袖子被碘伏染了一大片。手臂的傷不怎麼長，但那人是用了力氣的，傷口很深。
民警反應很快，從背後鎖住了男人的肩膀，另一個民警按住他的手臂，男人還在掙扎，嘴裡還在那喊著「你知道我爸是誰嗎」「你們給我等著」。保安也趕到了，幾個人合力把失控的患者按在處置床上，雙手反剪到背後，銬上了手銬。
「蘇醫生，趕緊處理一下！」小周走過來看到蘇聽晚手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聲音一下子緊了起來。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沈祁念。她聽到金屬託盤摔在地上的巨響，她看到那個男人被按在床上銬著手銬，還在罵罵咧咧，她看到散落一地的紗布和棉簽。
她也看蘇聽晚白大褂上全是棕黃色的碘伏，還有手臂上的傷口。沈祁念沖了過去，「嫂子，沒事吧？」
蘇聽晚看了她一眼，看到沈祁念搖了搖頭。然後就被推進了辦公室的方向。「先進辦公室等著，我去處理一下，別亂跑。」蘇聽晚說完這句話，轉身走進了隔壁的換藥室。
和蘇聽晚搭班的醫生，給她處理了傷口，傷口看著深，到沒有想像的厲害。交班的時候，急診室的醫生都聽說了蘇聽晚受傷。都過來問她，這種事情在急診室是常事。
蘇聽晚回到辦公室，沈祁念不在。
蘇聽晚她掏出手機給沈祁念打電話，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來了，沈祁念的聲音在那頭響起「嫂子我在門診大廳。」
門診大廳下午的人不多。掛號窗口開了三個，每個窗口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大屏幕上的叫號數字一格一格的叫著，沈祁念正對著一面牆站著。
那是門診大廳里最顯眼的一面牆，上面陳列著醫院資深醫生和科室主任的介紹，沈祁念仰著頭，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蘇聽晚走到她旁邊站定，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牆上那些對她開說比較熟悉的面孔。
「看什麼呢？」蘇聽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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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祁念轉過頭看了看蘇聽晚的手背：「嫂子，傷口不要緊嗎？」
「不要緊。」
沈祁念又轉回頭看著那面牆。
「嫂子，如果一個人在急診，讓這牆上的人全去急救，你說這個人會怎麼樣？」沈祁念的聲音帶著孩子氣的天真。
「不會怎麼樣，」蘇聽晚說，「這個人應該要準備後事了。」
沈祁念愣住了，隨即就「啊」了一聲。她以為蘇聽晚會說「這個人有救了」「這麼多專家肯定沒問題」「應該能救過來」之類的話，但蘇聽晚給了她一個讓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答案，準備後事。
蘇聽晚看著她那個「啊」的表情，笑了一聲。
「沈祁念，」她叫她，「醫生也是人，不是神。」
蘇聽晚拍了拍沈祁念的肩膀，「走吧，下班了。」沈祁念「嗯」了一聲，轉身跟著蘇聽晚走出了門診大廳。
到家的時候，蘇聽晚把包放在玄關，換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有點累了。上午八點上的班，到現在整整八個小時，中間幾乎沒有坐下來過。
在急診，這樣的八小時是常態，不是今天特別忙，是每天都這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放下來的時候遮住了紗布，但動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傷口在扯著疼。
沈祁念跟在她後面進來，關上門，也換了鞋。蘇聽晚偏頭看著她：「你先去休息一下，把衣服換了，醫院細菌多。等會兒咱們去超市一趟。」沈祁念正彎腰把換下來的鞋放進鞋櫃裡，聽到「超市」兩個字，直起身，歪著頭看了蘇聽晚一眼，臉上帶著一點意外。
「怎麼想去超市？」沈祁念問。
蘇聽晚已經往主臥的方向走了，聽到這個問題腳步停了停「自從你來了，還沒給你好好做頓飯，這兩天一直讓你跟我吃食堂。今晚給你做點好吃的。」
主臥的門關上了。沈祁念站在玄關處，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推開客臥的門，進去換衣服了。
快六點的時候，天還沒黑，春天的傍晚來得比夏天晚了一些，但六點鐘的京市天空還亮著。
蘇聽晚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衛衣和深色牛仔褲，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沈祁念也換好了，淺灰色的運動褲配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運動鞋踩在腳上，整個人看起來終於像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了，不是沈家的大小姐。
自從搬進天璽灣，蘇聽晚覺得在這裡做什麼都很方便。出門就是地鐵站，走路五分鐘到醫院，超市就在小區對面，過一條馬路就到了。以前住出租屋的時候，還是有點不方便。
住在這裡之後，她發現自己的生活品質有了顯著的提升，雖然這個提升不是她主動追求的，甚至不是她花錢買的，但它就是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裡。
她偶爾會想，如果契約到期了，她要搬出去，她還會不會捨得這張床，還有這個過條馬路就是醫院的絕佳地段，然後她就不想了，因為想多了容易讓人變得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