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你的伊犁馬」的時候,沈祁安注意到她用了「你的」這個詞。
上次在馬場,她騎的就是他那匹伊犁馬,騎得很好,好到震驚全場,他忽然開口了。
「你喜歡那匹伊犁馬?」
蘇聽晚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她的表情很自然,喜歡就是喜歡,不需要掩飾,也不需要解釋。
她是騎射冠軍,她騎過的好馬比一般人見過的都多,能讓她說「喜歡」的馬,那一定是匹好馬。
沈祁安看著她點頭的樣子,說了一句讓蘇聽晚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回去把那匹馬送你。」
蘇聽晚愣住了,她看著沈祁安,「祁安,我喜歡,並不是要……」她的話沒說完。
沈祁安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我都是你的,那匹馬也是你的。」
蘇聽晚沒有回答。但她環在他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她飛快地看了看周圍,那個租馬的叔已經走遠了,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她輕輕地推了他一下。
沈祁安鬆開了她,但手沒有完全放開,一隻手還牽著她的手。蘇聽晚的手被他握在手裡,她沒有抽回來。
工作人員上好馬鞍,拍了拍馬的屁股,說了聲「好了」。蘇聽晚走到淺黃色那匹馬旁邊,檢查了一下馬鞍的鬆緊,她左腳踩蹬,右手撐鞍,整個人輕輕一躍,翻身上了馬。
沈祁安站在深棕色那匹旁邊,上馬的動作也很利落,經過系統訓練的人都能看出來,蘇聽晚的騎術是長在骨頭裡的,沈祁安的騎術是學來的。
兩人騎著馬並排走了一段。蘇聽晚側頭看了沈祁安一眼,他的騎姿很好,腰背挺直,重心下沉,握韁繩的手不緊不松,馬在他的控制下走,她沒想到沈祁安的騎馬技術這麼好,好到出乎她的意料。
「駕——」蘇聽晚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淺黃色的馬像被按下了加速鍵,從慢步到快步到奔跑,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的。她沒有回頭看沈祁安,但她知道他會跟上來。
果然,身後傳來同樣短促的「駕」,然後深棕色的馬從後面追了上來,越來越近,最後兩匹馬並排跑在了一起。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沈祁安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在雲盛他不敢有所怠慢,後面有大幾千號人要生活,又有大幾千的家庭等著他養活。
他已經忘了上一次像這樣的騎馬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十幾年前,他還在國外讀書的時候吧,他好像也忘了。
兩人騎累了,下了馬,把韁繩搭在馬背上,讓馬自己慢悠悠地啃草。他們拉著手,在草原上慢慢的走著,兩人從來沒有這樣散過步。
走了很久,沈祁安開口了,「聽晚,我聽奶奶說,有好幾年你是跟你舅舅生活的。怎麼沒聽你說過?」
蘇聽晚的腳步停了一下,她的臉上閃過一些不自然的表情,「他們出國了,我沒有跟著去。我想留在這裡陪奶奶。」
沈祁安沒有說話。他沒有追問,但他知道,蘇聽晚沒有再說更多,也許她不想去說這些過去的事。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蘇聽晚的頭髮已經完全散了,披在肩上,沈祁安幫她把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院門虛掩著,蘇聽晚推開門,羊肉湯的香氣撲面而來,
蘇奶奶從廚房走了出來,圍著圍裙。她看著站在院子裡的兩個人,頭髮都被風吹亂了。
「肯定是去騎馬了,就你那頭髮,一騎馬准亂。」她擺了擺手,「趕緊去洗洗,湯好了,等你們回來下羊肉呢。」
蘇聽晚說「知道了,奶奶」,聲音從樓梯傳下來的時候,人已經上了二樓。沈祁安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響了起來。
兩人輪流沖了澡。蘇聽晚先洗的,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用毛巾包著,沈祁安洗完出來的時候,蘇聽晚已經把頭髮吹乾了,正站在鏡子前用手指當梳子,把打結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扯開。
飯桌上的燈亮著,蘇奶奶把羊肉湯端上來,用的是那個老式的砂鍋,燉的很爛的羊肉。
蘇聽晚舀了一碗湯,先端給奶奶,又舀了一碗端給沈祁安,最後給自己舀了一碗。蘇聽晚也喝了兩碗,沈祁安喝了三大碗,還吃了兩塊油餅。他平時是一個很節制的人,今天算是吃的很多了。
飯後,蘇聽晚不讓任何人動碗筷。「你們坐著,我洗,今天真是吃太多了。」她站起來的速度有點慢,有可能真的是吃的太多了。
沈祁安和蘇奶奶在院子裡坐著。院子裡的燈也亮著,旁邊放著一壺茶,他們看著廚房裡忙碌的蘇聽晚。
「這丫頭最愛的就是騎馬,要是那匹馬還在的話……」
沈祁安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他等了等才開口,「聽晚有自己的馬?」
蘇奶奶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有啊。」
蘇奶奶說:「她爸媽給她買的。那時候她剛開始比賽,成績好得很,她爸一高興,說『晚晚,爸給你買一匹最好的馬』。她媽還說呢,『你懂什麼馬,別亂花錢』。她爸不聽,找了很多人打聽,最後花了十萬塊買了一匹。」
蘇奶奶聲音頓了頓又說:「後來家裡出了事,那匹馬也養不起了,晚晚把它賣了。賣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天,沒讓我們看見。其實,我知道,不是養不起,是想為他爸媽還債。」
沈祁安沒有說話,十萬塊,對於現在的沈家來說,不算什麼錢。沈祁安一個項目的零頭都不止這個數。但對於十六歲的蘇聽晚來說,那匹馬不是十萬塊,是她爸媽留給她的最後一個禮物。
「你見過晚晚的騎射沒有?」
「見過。」沈祁安說。他想起馬場那天,想起蘇聽晚騎在那匹深棕色的伊犁馬上,從六十米外飛馳而來,五箭連發,全部命中靶心,十四秒。
蘇奶奶笑著點了點頭,「那時候你不知道晚晚有多厲害,全國比賽,連著三年,第一名,我問她『你怎麼不把你的獎盃擺出來』,她說『奶奶,那就是個獎盃,擺不擺它都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