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巨型黑鳥紅烏鶇飛過混亂的南國，越過邊境，沒過一會兒就回到了奎鐸皇城。
奎鐸境內，特別是靠近邊境的地方，也有許多人感染了黑石病。
一部分是奎鐸軍泄露出來的，另一部分是別的國家跑過來報復。
有不少強大的超凡者不惜自身感染黑石病，悄悄潛入四處散播……
靈赫安在心裡質問：「作為皇帝，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塞維拉！」
紅烏鶇停在四元素之城上空。
靈赫安的視角總算回到自己身上，她再次看見了一切的罪魁禍首。
塞維拉看不出喜怒，緩緩走到她身邊，視線落在她透綠如寶石的魔核上。
「對，這正就是我想要的。」她說道。
靈赫安驚愕。
塞維拉聽得到自己心裡的聲音？
「咚——」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漂浮起來，不停往上，地面的一切在她眼前縮小，她再次看到了這顆巨大星球的輪廓。
這次，她看到了更多東西。
這顆星球兩側由光點組成的透明河流，延伸向無盡的遠方。
「你看啊。」塞維拉的聲音響起。
「時空的河流中，所有人都不過是一顆小小的沙礫，短暫存在過便會湮滅，現在它們有聚集成高塔的機會，在時空長河中永恆矗立，能成為高塔的一部分，我的信徒們都很樂意呢。」
「反正很快，就會有更多的沙礫出現，是不是以前的那一顆，又有什麼關係？」
靈赫安大怒：
「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別人的命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決定？！你以為這麼多人都願意給你陪葬嗎？你想死就找你的信徒去，波及無辜算什麼？」
「你覺得那些得黑石病的無辜平民，為此戰死的超凡者會感謝你嗎？誰需要你的狗屁高塔！你以為能成為你高塔上的一塊磚很榮幸嗎，你難道沒有感受到無數人有多麼痛苦！」
塞維拉冷聲道：
「我要的就是痛苦！」
「那些人跟你一樣，看不清生命和死亡的真相，也不明白，自己即將獲得怎樣的永生！」
她情緒略微激動，又很快平復下來，目光變得複雜：「你說我不懂別人，沒錯，這正是我欠缺的，所以……我馬上會彌補這一點。」
話音剛落，靈赫安急速往下墜落，途中她聽到塞維拉用近乎溫柔的聲音呢喃道：
「人們的痛苦，也會是我的痛苦。」
靈赫安的意識在下墜間，看到了整片紅霧。
幾乎三大王國全部的土地都在其中，南國也覆蓋了整個北邊。
甚至少部分幽暗山脈也覆上了紅霧。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學院城不在紅霧中。
紅霧不斷翻騰，紅線在其中蠕動，跟密密麻麻的蟲子一樣恐怖噁心。
紅烏鶇不斷拍打著背後的翅膀，眼眶裡留下血淚，剛生長好的血肉裂開一道道縫隙，血液滴落到紅霧中，將紅霧的顏色染得更深。
廣袤的土地上，無數感染黑石病的人浸泡在紅霧中，身上石頭瘋長。
吸收魔力，沒有魔力就吸收生命力，直到將一個人完全榨乾，鮮血，皮肉，內臟全部都成為供養黑石的養料。
一開始人們還在痛呼哀嚎，聲音漸漸變得嘶啞，不久就只剩下——
「嘎吱嘎吱——」
刺耳的石頭摩擦聲連成一片。
到最後，人們變成一個個骨架上掛著黑石的怪物，倒在荒原中，倒在森林裡，倒在街道上。
紅霧開始縮減範圍，帶走了人們的靈魂。
怨魂隨著紅霧飄向四元素之城。
塞維拉掃過臉色一片慘白的靈赫安，走到書房後方。
萊婭眼珠子轉動，狠狠瞪她。
雖然她看不見外面的景象，但猜也能猜到會發生什麼。
塞維拉只看了一眼就挪開目光，來自四面八方的亡靈氣息在往她身上匯聚，她很快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抬起手，引開一道球狀黑光鋪在萊婭腳下。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這些，那就不要看好了，阿坦納，我罰你去至暗之地百年，就當……就當是你這些年做錯事的懲罰。」
「不！」
萊婭才喊出一個字，就被一個黑球吞沒。
塞維拉閉上眼深吸口氣，消失在原地。
…………
靈赫安的意識還停留在四元素之城上空，清晰觀看了全程，那地獄般的場景跟刻在她腦子裡一樣，揮之不去。
她儘量抽離自己，不去看底下的一切，反而讓她更加痛苦。
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皇宮之上，在黑與紅之間格外顯眼。
是塞維拉！
紅霧跟邀寵般纏了上來，在塞維拉身側流轉。
此時，紅霧已經收縮到皇城的範圍，如血液般粘稠，紅線串著怨魂在其中穿行。
來自各地，數不勝數的冤魂聚集在小小一個主城，可想而知是多麼擁擠，它們層層疊疊，發出的「嗚嗚」的悲泣。
即便這樣，它們還是在向中心處擠，冤魂逐漸在塞維拉腳下堆積成一座尖頂山。
皇城中的居民縮在各自的房子裡，看到的是一片血色，聽到冤魂悲鳴，簡直要嚇死了！
但只是驚嚇，沒有皇城居民受到傷害，就連房屋都沒什麼損傷。
一棟別墅里，五六歲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媽媽，我好痛……」
「怎麼了，寶貝……」在窗邊的年輕女人趕緊回過頭，下一刻她也因劇痛不由自主軟倒在地，蜷縮成一團。
她竭力睜開眼，發現她的所有家人都倒在地上，姿態痛苦。
不止是這家人，整個皇城都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中，找不到痛苦的來源。
就連靈赫安在半空中的意識也牽扯進來，淹沒在無盡的痛苦中。
對奎鐸軍隊的憎恨，國破家亡的悲痛，身體因為黑石病長生的劇痛，靈魂不得安眠的憤怒……
僅存的意識告訴她，這是無數冤魂帶來的情緒。
她仿佛附在每個慘死的冤魂身上度過了它們生前最痛苦的瞬間。
怨魂們還不是在針對她。
這些情緒指向的都是戰爭的發動者，奎鐸皇帝塞維拉。
塞維拉引導這些怨魂將情緒爆發出來，作為直面怨魂的人，靈赫安難以想像她現在承受著多少痛苦。
她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
「痛苦」法則。
塞維拉殺死這麼多人，就是為了她的「痛苦」法則更進一步？
靈赫安氣得差點沒忍住疼痛，暈過去。
堆積成山的怨魂瘋狂往上攀爬，尖頂還在不斷增高。
終於，第一個冤魂觸碰到靜靜漂浮在空中的塞維拉。
它「嘎嘎」狂笑著，張開血盆大口啃噬塞維拉身周的力量，怨魂們爭先恐後死死扒住塞維拉，用各種方式惡狠狠報復生前的仇人。
怨魂們在塞維拉周圍形成一個球。
塞維拉眼角嘴角都留下血跡。
她半睜開布滿鮮血的眼睛，細密的睫毛滾著血珠，悲憫地看著眼前憤怒的怨魂：
「我終於明白，所有的痛苦了……」
她悲切又茫然，紅烏鶇旋轉身體，垂下腦袋，用鮮血淋漓的喙蹭了蹭她。
塞維拉眼中的鮮血褪去，眼神也恢復了清明，只有擰起的眉頭還沒舒展開。
她緩緩抬起右手。
所有冤魂沖天而起。
「落！」
她明白了怨魂所有的痛苦，體會了相同的痛苦。
但她還是要利用這份痛苦，還是要不停往前走，走到足夠掌控一切的位置。
話音未落，黑暗小世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逐漸越過塞維拉，沉入四元素之城。
全城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上一刻還因怨魂的悲泣而喧鬧無比的皇城轉瞬間一片死寂，聲音和畫面全部被隔絕。
「至暗」！
黑暗中的怨魂沒有消失，融入黑暗小世界中也在不顧一切撕咬周圍的能量，甚至更加瘋狂。
靈赫安終於支撐不住，被突然暴漲的痛苦打倒，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
昏暗森林中，空間波動盪開，通往冥界的空間縫隙打開，三道人影飛了出來。
正是從康萊王都逃出來的斐華，奧羅拉和薇妮莉絲。
薇妮莉絲落在地面上，虛弱地扶著一棵樹，臉色發白。
她不是亡靈系，在冥界裡待久了非常難受。
斐華眺望遠方，恍惚地說：
「紅霧褪去了……」
聽到這話，奧羅拉用力捏著魔杖，急切問道：「是不是結束了？我們快回康萊吧，老師，求你了！我們回去吧……」
她說著，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有落下的趨勢。
斐華不耐煩罵道：
「吵吵吵，吵什麼！煩死了！」
奧羅拉怒道：「那我自己回去，你別管我了行嗎？！」
「沒良心的！」斐華輕易阻止住她，把她的魔杖抽到自己手裡，「要不是你媽讓我管你，你以為我樂意啊？！冒這麼大風險，還要被你這個小東西罵！」
要是在幾年前，奧羅拉肯定和斐華大罵三百回合，可這些年她不僅等階升高，也懂了很多從前不懂的事。
從前她覺得斐華冷漠無情，其實只是因為她喜歡把情緒表現出來。
斐華是一個謹慎的人，她的真心給得比較淡，不像康萊人那麼濃烈，但對她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奧羅拉啞了火，有點過意不去：「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老師，你就讓我回去看一眼吧，就一眼……」
說到後面，聲音又哽咽起來。
斐華惡狠狠地說：
「沒說不行，我先去外圍看看，你們兩個在這兒等我回來，敢亂跑我讓你們好看！」
「行，我們不會亂跑的。」奧羅拉承諾。
薇妮莉絲跟著說道：「對，我會看好奧羅拉。」
斐華在薇妮莉絲驚愕的眼神中將她的魔杖也抽走，警告地看了兩人一眼，打開冥界之門鑽進去。
她觀察過，四周沒什麼危險，只要兩人待在這兒不可能出事。
冥界之門的緩緩閉合，奧羅拉本來確實想偷偷跑回去，但又怕斐華真生氣，收拾她，再加上魔杖不在手裡，才放棄了這個打算。
兩人在一片昏暗中沉默下來。
薇妮莉絲神色茫然：「靈赫安還留在奎鐸皇宮，貝娜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斐華帶她們離開康萊以後，應兩人的強烈要求去過納提斯王都找貝娜。
抵達以後，才知道占星塔已經封閉，星空傳奇和貝娜都不知所蹤。
跟星空傳奇在一起，安全應該是有保障的，但沒見到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她沒法真正放下心來。
奧羅拉心不在焉，根本沒注意她說了些什麼，薇妮莉絲也沒想要她回答，自顧自喃喃低語：「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還在舉行學院比賽，大家都享受著這一趟奎鐸的旅程，可能會有一點即將畢業的不舍，但更多是想和同學們導師們好好走過最後一程，奔赴期待已久的未來。
比賽圓滿結束，她們也領到了讓人驚喜的獎勵，可不過是進了一次皇宮，為什麼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有沒有可能是她做一場噩夢，夢醒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薇妮莉絲已經沒辦法理智地思考整件事情，心裡充斥著無助，茫然，擔憂，焦慮等情緒。
過了不知道多久，冥界之門再次打開，斐華從裡面探出頭。
奧羅拉趕緊靠近冥界之門，卻發現斐華目光有些躲閃，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老師……」
不等她開口問，斐華嘆了口氣，打斷她的提問：「走吧，你不是想去康萊王都嗎？我現在就可以帶你過去。」
「好，那我們快走！」奧羅拉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光亮。
斐華將魔杖扔回給兩人，拉著她們在冥界中穿梭。
她一開始速度很快，化作一道血色的光划過冥界天際，掠過成群結隊的亡靈生物。
越到後面，血光的速度越慢，奧羅拉甚至能聽見腳下骷髏騎士清晰的怒吼聲和揮劍聲。
斐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塞維拉下令，奎鐸全面進攻周邊地區，包括三大王國，南國。」
「奎鐸軍已經攻破康萊，所有主城全部淪陷，城內的居民……」
斐華將這兩天發生的事大概講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