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騎士的吼叫聲太過煩人,斐華帶著兩人躲開它們的領地,在只有低等幽魂的山脈上空緩慢飛行。
一隻眼眶中燃燒著灰白火焰的骨龍從遠方飛來,環繞在奧羅拉身邊。
奧羅拉沒什麼心情搭理它,只用手輕輕拍了拍青風的腦袋。
一輪彎鉤似的血月掛在天邊,撒落如薄霧般的血色光芒。
薇妮莉絲雙眸倒映著血色,嘴裡難以置信地重複斐華的話:「都死了……全都死了……」
「這怎麼可能?三大王國……那麼多人……那麼多人啊!這不可能?!」
斐華補充:「死的都是主城內的居民,周邊的城鎮、村落大部分沒有遭到黑石病的污染,這些才是人口最多的地方。所以……三大王國死亡率大概在三四成。」
薇妮莉絲還是不敢相信,她眺望遠方那輪血月,試圖找到斐華語言中的破綻。
三大王國所有的主城……
那是不是也包括輝煌城,也包括納提斯王都?
上一次回納提斯讓她很難過,但那畢竟是擁有她美好童年記憶的地方,她一點也不想讓納提斯出事!
就算是納提斯王都……她在修道院度過的日子大部分的確很難捱,但也能找到一些美好的小角落,她也曾遇到過對她抱有善意的人。
她不想回去,可更不想讓納提斯出這種事!
一定是斐華看她們太沉悶了,開玩笑逗她們開心吧?
一定是吧……
薇妮莉絲還在幻想這是假的。
奧羅拉卻明白斐華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既然說出來,那肯定是事實。
她心如死灰,卻又忍不住抱有一絲希望:「王都呢?王都有那麼多厲害的傳奇、聖者在,不可能失守吧?」
「王都也一樣。」斐華語氣平淡,沒有任何起伏。
奧羅拉怔怔地說:「那……我母親她……」
「砂歐為了守護王都,戰死在城門口。」
奧羅拉手中的魔杖突然爆出一團火焰,亡靈元素在她身邊聚集,火焰順著亡靈元素一路燃燒起來。
灰白火焰將血月灑下的紅光逼退,照出周圍的幽魂們的身形和臉上模糊的五官。
那炙熱的力量讓幽魂們驚恐四散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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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去王都嗎?」斐華問。
火光中,奧羅拉表情猙獰。
如母親所說,她從出生到現在度過的二十來年是走過的一條路,她曾經在這條路的沿途遇見了無數人,可現在這些人全都在消失,連同她們構建出的記憶宮殿也在崩塌。
舉目望去,一片空蕩蕩。
「我要去!!」
奧羅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口的。
她恍然聽到路上傳來的回聲,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說了點什麼。
斐華停下,伸手打開冥界之門,深深凝望那頭坍塌的城門,帶著兩人通過,降落在康萊王都的城門邊。
青風跟在她們後面飛了出來,落在土地上,龐大的身體帶起一身塵土。
奧羅拉嗆咳一聲,見到四周全是深淺不一的坑,坑中有凝聚不散的能量。
遠處,記憶中高大、堅不可摧的城牆塌了近百米,只有一座緊閉的黑色城門,仿佛一座墓碑孤零零矗立。
魔力延伸開,跟斐華說得一樣,城內沒有活物的氣息,人類,魔獸,異族,普通動物全部死亡。
只留下一具具掛滿黑石的骸骨。
奧羅拉急匆匆收回魔力,不敢再看。
這時,她才恍然發覺,這連成一片的土坑中,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母親……小雀……」
她意識到了什麼,狂奔到一處焦黑的深坑邊,毫不猶豫跳了進去。
深坑有十多米,按理來說不出一秒她就能落地,但不知哪兒來的一股風將她輕輕拖住,緩緩下落。
那風很溫柔,像是輕聲低語,又像是溫暖的懷抱,讓她憋了一路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順著臉頰砸在土坑中。
奧羅拉貪戀地依偎在風中。
她恨不得永遠也不要到達深坑底部,一直飄在空中就好了,但雙腳總有落地的時候。
她站直身,那股風環繞幾圈,欣慰安心地離開了。
奧羅拉伸手想在空中抓住點什麼,卻只感應到母親的氣息消散無蹤。
禁咒不僅燃燒了契約魔獸的生命,同樣也將砂歐在世上的一切抹去。
連屍骨也沒有留下。
奧羅拉緩緩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死亡是什麼?
作為亡靈魔法師,她明明再熟悉不過,此刻卻無法用她理解的任何知識來回答。
死亡是由生靈轉變為亡靈,成為亡靈生物?是魂飛魄散回歸天地間成為最純粹的自然元素?
不!
死亡是再也觸碰不到,看不到,聽不到她,是從今以後,她所有的快樂、悲傷,得到的成就,實現的目標,都不能與砂歐分享。
那條延伸向無盡未來的路上,再也不會有那個帶領她踏進這條路的人。
混亂的思緒在她腦海中翻騰,直到斐華跳進來讓她離開。
已經過了一整天了。
奧羅拉埋著頭說:
「我好累,我不想走了……」
砂歐死了,康萊主城的平民們死了,她想要證明自己,狠狠打臉的王族們也都死了,她還能往哪去?
斐華沒說什麼,單手拎著她跳出深坑,殘陽在天邊勾勒出血色,奧羅拉終於從低落的情緒中緩過神來。
斐華帶著兩人通過坍塌的城牆一步步走進王都。
天色漸沉,奧羅拉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城中的一切。
城中大部分房屋破敗不堪,連王宮也塌了大半,想要進入只能從空中飛進去。
防護魔法陣已經失效,不再有禁魔禁空的限制,這是可以做到的。
城中瀰漫著濃郁的死亡氣息,幾乎快要趕上冥界,似乎還殘留著亡魂們生前的不甘和憎恨,其中大部分她都認識或見過面。
奧羅拉好像能感受到它們在自己身邊穿梭,訴說著自己的痛苦。
「王女殿下,我好難受啊……」
「我還不想死,我還那麼年輕……」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嗚嗚……」
「沒用的王族,連王都都守不住!還活著幹什麼!最該死的就是你們!」
「……」
奧羅拉雙目無神,竟緩緩鬆開手,任由手裡的魔杖掉落在腳下的廢墟中。
魔杖「咚」一聲落地,她停下腳步,蹲下身去撿魔杖。
剛將魔杖拿在手中,她就感受到某種陌生的東西出現在她腦海中。
奧羅拉直起身。
不過是彎腰撿起魔杖的動作,她就自然而然明白過來,她終於領悟了一種亡靈法則。
明明她在亡靈上的天賦比火系強,卻一直沒有領悟亡靈法則,這讓她一直很困惑。
現在她知道為什麼了。
因為她根本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死亡,對死亡的理解全是來自別人的經驗,而現在她跨過的這道門檻,心裡卻沒有一丁點兒喜悅的心情。
「終末。」奧羅拉念出這個法則分支的名稱。
這是一個比較稀有的法則分支,斐華曾經跟她介紹過。
某個事件的壞結局,某個人的生命盡頭,某種東西的毀滅……
全部都達成了。
奧羅拉低頭看著燃燒著灰白火焰的血色魔杖,分不清自己心底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感。
她沒有跟斐華和薇妮莉絲分享剛剛的收穫,進入王宮,再次出來時,面色已經從茫然變得扭曲。
三人站在王宮前的高台上,薇妮莉絲想安慰幾句,卻不知怎麼開口。
王都中唯一還完好的大型建築只有救贖教堂。
甚至仍然是那麼乾淨,純潔,神聖,一塵不染。
身穿白金長袍的牧師們從教堂中出來,在城中各處忙碌,念著悼詞將一具具屍骸收起,聚集到救贖教堂前的廣場。
廣場上擺著一大圈白花。
奧羅拉被這些黑暗中的白刺痛了雙眼,悲傷滋養了沖天的怒火。
「救贖教會!災難來臨時,你就是這樣保護信仰你的人嗎?該死!該死!光明之神根本就不配接受三大王國的供養!」
奧羅拉無視牧師們的阻止,飛奔上純白階梯,停在救贖教堂緊閉的大門前,展開雙臂。
火線雨不要錢一樣飛射而出。
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救贖教堂的防護魔法陣還在,她的攻擊擊打在魔法陣上,跟撓痒痒沒差別。
本該是守護者角色的救贖教堂竟一絲一毫的傷害都沒有承受!
奧羅拉怒不可遏,轉過身想將火線雨扔到牧師們頭上。
然而最先入眼的卻是隨著風輕輕搖擺的一朵朵小白花。
她驀然落下淚來,狠狠一魔杖擊打在教堂大門上。
衝動不能解決任何事,這些牧師決定不了救贖教會的態度,將怒氣發泄在他們身上毫無作用。
「塞維拉,光明之神……」奧羅拉默念著這兩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像兩座大山一樣將她壓得喘不過氣。
越是這樣,她就越是憤恨。
「塞維拉,我絕不會饒過你,即使變成亡靈,我也會生生世世詛咒你!」
斐華和薇妮莉絲趕了過來。
薇妮莉絲呆呆地站在白花前,不知在想些什麼。
斐華趕走圍過來的牧師們,走上階梯與奧羅拉並肩而立。
她眺望無邊夜色,緩緩開口:
「國王離世,作為唯一的王儲,你自動繼承了康萊的王位,等會兒我會帶你去見撤離王都的王室成員,你們康萊自己的事,我就不摻和了。」
「我只希望你想清楚,你現在不只是你自己,更是康萊的國王,像今天這樣拋卻外界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情況,只能出現最後一次,好好振作起來吧,之後還有更大的挑戰。」
直屬於塞維拉的奎鐸軍已經撤離,可難保奎鐸邊境的私人軍隊不會入侵,還有靠近幽暗山脈的領土,也可能遭到魔獸入侵。
再說了,如果不快點重整旗鼓,周邊同樣損失慘重的納提斯王國和諾斯王國想必也不會介意蠶食康萊的領土……
另外,她還要捏著鼻子去和救贖教會交涉,去和奎鐸交涉……
奧羅拉理智回籠,自然而然想到了很多很多。
她本能地厭惡著即將發生的一切,可這回她沒有天真詢問是否有第二種選擇,重重點頭:
「我知道了,老師,你現在就帶我過去吧。」
…………
…………
諾斯王國以西,星落部落中。
星落部落位於冰原與中部的交界線,即使快到八月,空氣中仍然帶著銳利的冷意,細密的雪落下,紛紛揚揚。
水銀裹緊身上的魔法袍,登上部落中央那座高聳入天際的占星塔。
「水銀小姐。」
「水銀小姐!」
站在緩慢上搖的升降木梯上,水銀回應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招呼聲,同時仰起頭看向頭頂。
扎著高馬尾、身穿單薄衣物的女孩孤零零站在塔頂,與四周的部落人格格不入。
飄雪落在她肩頭,化成水珠略微浸濕衣物。
四階的學院大賽結束,水銀剛拿到獎勵,還沒來得及高興,部落駐地的傳奇急匆匆帶著部落人離開皇城,她很快被自家長老接回了部落。
沒過多久,星空傳奇司菲諾恩帶著一大群人傳送到部落,其中就有她很佩服的參賽選手貝娜。
這時她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星落智者說,塞維拉為了同時衝擊兩個神位,獻祭了三大王國全部主城,南國北部的主城的所有居民,並讓一個小世界墜落在皇城,給主世界造成了無可逆轉的破壞。
「獻祭?成神之路怎麼可能靠獻祭完成?」有傳奇怒道。
星落智者嘆了口氣:
「可祂已經成功了。」
腳下的木板震盪,提醒水銀她到達了塔頂。
水銀掀開帘子踏上木製階梯,頭頂的石頭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貝娜聽見動靜轉過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找我嗎?」
「是啊。」水銀走到她身邊,「星空傳奇讓我順便告訴你,事情已經結束,明天一早你們就可以回去了。」
貝娜道了謝,神色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對了,你怎麼想到來占星塔了?」水銀問道。
「想……占卜一下。」貝娜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是不是打聽到什麼消息了?真不好意思,明明是我拜託你做事,還要讓你來找我。」
水銀表示不用介意:「確實打聽到了你想知道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