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花顯然已經習慣了王翠珠的指使，點點頭拿著包袱到一邊去整理衣裳。
包袱里的衣裳並不算多，但絕大多數都是王翠珠的，王小花一共就兩身衣裳，身上一套穿著，還有一套打滿補丁還短了一截的在包袱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等王小花把所有衣服都整理衣櫃裡，床上已經傳出王翠珠的呼嚕聲。
且王翠珠一個人就把整個床占完了，根本沒留王小花睡覺的位置。
王小花這時確實很睏倦了，她看了看屋子，然後走到書桌邊，趴在桌子上睡覺。
就這樣睡了一個小時，王小花的手臂麻的不行，醒了過來，額頭上也有一個很明顯的印子，但她不在意，甩了甩手，覺得有點渴，就輕手輕腳的下樓去找水喝。
到了樓下，正好碰見馮翠華坐在客廳里織毛衣，馮翠華見小花下樓，趕忙放下手裡的毛衣，笑著問她，「怎麼不多睡一會？」剛問完就看見小花額頭上的印子，「你額頭上是什麼？」說著起身走到小花面前，仔細看她額頭，發現只是印子，這才鬆了口氣，「怎麼弄的？」
小花說，「睡覺壓的。」說著比劃了一下她睡覺的姿勢。
馮翠華秒懂，隨即問，「你怎麼不到床上睡？」
王小花沒吭聲，低下頭。
馮翠華見王小花這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真是要氣死了，偏偏現在還不能發作。
馮翠華憐惜地摸了摸小花的頭，「晚上跟奶奶睡行嗎？」
小花的眼睛立馬亮了起來，連連點頭。
給小花倒了水喝，見她沒有要上樓的意思，馮翠華就找了幾本肖海麗小時候看過的連環畫過來，「你上學了嗎？」
王小花搖頭，「沒。」
馮翠華又生氣了，小花都九歲了，竟然還沒上學。
她翻了翻手中的幾本連環畫，找出一個字都沒有的那一本，「你先看這個，有不懂的就問我。」
王小花接過連環畫，坐到一邊津津有味的看起來。
馮翠華繼續織毛衣，時不時看一眼小花，見她看的認真，忍不住問她，「看的懂嗎？」
小花點頭，「看得懂。」
馮翠華沒再打擾她，等她把整本的連環畫看完才問她，「你跟奶奶講講，你看到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小花起初有點害羞，在馮翠華的鼓勵下，終於大膽的開了口，「這本連環畫裡講的是農民在遇到旱災時的艱苦處境，和機智自救的故事。」
馮翠華驚訝地看著小花，想到中午正平跟她說的話，正說小花一隻耳朵聽不見，另一隻耳朵的聽力也是時好時壞，老家那些人平時也不怎麼教她，以至於小花懂的東西很少，語言也比一般孩子匱乏。
可眼前的小花哪裡像是語言匱乏的樣子，不僅不匱乏，語言組織能力還很強，明明沒讀過書，卻能在看了一遍圖畫後，說出這麼精準的描述。
應該是小花不願意跟那些對她不好的人說話，所以才說她不會。
她拿過那本連環畫，仔細看了一遍，發現內容確實和小花說的一模一樣，真的就是一個關於農民遇到旱災時的艱難處境，以及通過大膽機智的手段自救的小故事。
「你以前看過這個？」馮翠華問。
小花搖頭，「沒看過，這是我第一次看連環畫。」
想想小花的處境，沒看過才是正常的。
就在馮翠華震驚之時，女兒肖海麗下樓了，她趕忙喊住肖海麗，「海麗，你看看這個。」
肖海麗看了眼馮翠華手裡的連環畫，皺眉，「看這個幹嘛？我又不是小孩子。」
「讓你看你就看，你好好看，看完跟我講一下裡面講了個什麼故事，然後我就給我五塊錢。」
一聽有錢拿，肖海麗這才接過連環畫看起來。
連環畫一共也沒多少頁，肖海麗很快就看完了，花的時間比小花短一些。
「認真看了沒？」馮翠華問。
肖海麗說，「就這幾頁紙，還要怎麼認真看？」
馮翠華問：「行，那你說說看，這本連環畫裡講了個什麼故事？」
肖海麗這會已經忘了連環畫裡講了個什麼故事，趕忙又翻了翻，這才開口，「不就是講了個天旱了不下雨，農民種不出糧食，吃不上飯了，天天在那哭天喊地的，然後有人進山發現山裡有一片那什麼綠的東西，然後大傢伙就進山去挖，然後挖到了能吃的那什麼根，靠著那什麼根，全村人熬過了饑荒，就這樣的故事唄。」
肖海麗幾乎是一邊翻著連環畫一邊講的。
馮翠華現在能確定了，王小花的智商，遠在海海麗之上，上上上的那種。
這小妮子絕對絕對有讀書的天賦啊！
「行了嗎？給錢。」肖海麗伸手。
馮翠華沒說別的，免得打擊了肖海麗的自尊心，爽快的拿了五塊錢給肖海麗，「給你。」
肖海麗喜滋滋的拿著錢走了。
馮翠華看向王小花，「小花，你想上學嗎？」
王小花眼裡對學習的渴望根本藏不住，可她沒有立即點頭，「我能上學嗎？」她問。
馮翠華趕忙說，「當然能，只要你想上學，我馬上就給你安排，咱們這邊有軍區小學，很近的。」
王小花眼裡浮出淚光，「我只是個丫頭，我真的能上學嗎？」
馮翠華見小花這模樣，心疼的不行，趕忙把孩子抱進懷裡，輕拍著她的背，「傻孩子，男娃和女娃是一樣的，男娃可以上學，女娃也可以上學。」
王小花的眼淚止不住的落，「可是我奶奶，我奶奶說我是賠錢貨，說我賤命，說我沒有資格上學。」甚至沒有資格上桌吃飯，沒有資格吃肉，沒有資格穿新衣——這些她都沒說出口。
可她不說，馮翠華又怎麼會不明白，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小花這些年過的有多慘。
「小花，你聽奶奶說，」她輕輕擦淨小花臉上的淚水，柔聲說：「你奶奶說的都不對，咱們不聽她的，你不是賠錢貨，你是你爸爸媽媽的寶貝，你爸爸是英雄，他為了國家為了人民犧牲了，不是故意要拋下你，你不要怨恨你爸爸，也不要怪你媽媽，要怪就怪我們——」
說到這，馮翠華哽咽了，「是我們這些大人不好，沒有早點去找你，讓你受了這麼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