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筒子樓整齊列立,走廊上晾著洗乾淨的衣物。
幾個半大孩子在家屬樓門口追逐打鬧。
偶爾有婦人端著水盆出來,互相說著家常。
空氣里飄著飯菜的香氣,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安穩煙火氣。
和鄉下那個冰冷、壓抑,永遠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的家,完全是兩個世界。
陸建國推開最裡頭一間屋子的門,掀開門帘讓她先進:「到家了,快進來。」
屋裡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正對門放著一張四方木桌,牆邊擺著木箱和衣櫃,裡屋隱約能看到床鋪的影子,處處都是過日子的模樣。
陸建國看她打量房間的樣子,對她解釋道:「你媽去上班了,中午會回來做飯。」
陸建國搬過一張板凳,拉著她坐下:「頭上有傷,別總站著,坐下先歇著。」
他又轉身拎過暖壺,倒了一杯溫白開,遞到她手裡:「先喝點水,一路走過來肯定渴了。」
陸今夏攥著溫熱的搪瓷缸,指尖慢慢回暖。
陸建國的話不多,問完最基本的情況後,便開始了大眼瞪小眼。
一股尷尬的氣息,瀰漫在父女倆之間,好在這種情況沒有太久。
約莫過了半個多鐘頭,便傳來推門的聲音。
一個穿著淺灰色工裝、胳膊上套著藍布袖套的婦人走了進來。
手裡拎著個布兜,裝著青菜,一看就是剛從服裝廠下班趕回來的。
是王秀蘭,她的親生母親。
王秀蘭進門換鞋,抬頭就看見屋裡坐著個陌生的小丫頭。
瘦得脫形,頭髮亂糟糟的,額頭上還裹著紗布,身上裹著一件男式工裝外套,頓時愣在原地。
一臉疑惑地看向陸建國:「建國?你怎麼在家?這孩子是誰啊?哪兒來的?」
陸建國立刻站起身,拉著王秀蘭往旁邊走了兩步,壓低聲音,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當年實在沒法子,家裡老人要贍養,三個孩子要養,她一個人帶娃又上班顧不過來。
大姐大姐夫再三保證、公公婆婆輪番勸說,才把兩歲的今夏送到大姐家。
王秀蘭聽到陸建國的話,手裡的菜兜「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青菜滾了出來,她卻渾然不覺,眼睛瞬間就紅了。
她當年不是不心疼,不是捨得,實在是家裡太難,熬得喘不過氣。
又架不住公婆和大姐的軟磨硬泡,才點頭答應。
這麼多年,她不是沒想過這個送出去的女兒,只是不敢想。
萬萬沒想到,今夏竟在鄉下受了這麼多年的苦,被逼到這般絕境。
她走到陸今夏面前,看著孩子蠟黃的小臉、枯槁的頭髮,還有額頭上刺眼的紗布。
眼眶瞬間濕了:「今夏……我的苦命的閨女啊……是媽對不住你,是爸媽對不住你,讓你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她想伸手抱抱孩子,又怕碰疼她頭上的傷,手在半空中抖了半天,只敢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眼淚止不住往下掉:「你別怕,以後再也沒人敢逼你、敢欺負你了,既然回來了,就好好留在家裡,哪兒也不去了。」
陸今夏仰頭看著她,看著王秀蘭眼裡心疼和淚水。
鼻尖一酸,不知是不是原主的心情作祟,她點了點頭。
這個家,或許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冰冷。
事情也沒有走到她設想的魚死網破的地步。
且看吧!
雖然陸建國和王秀蘭都表示讓她留下來,她也不能放鬆警惕,畢竟,人性啊,難看透著呢。
王秀蘭哭過之後,就去做飯了,畢竟下午還得去上班,中午時間是有限的,她得快點做飯,一會兒孩子們也該回來了。
陸今夏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還有一個弟弟。
大哥是陸建國和王秀蘭的第一個孩子,叫陸衛東,今年22歲。
他是初中畢業,畢了業之後就在陸建國的推薦下進了機械廠,今年剛轉正。
大姐叫陸小滿,今年20歲,已經嫁了人。
二姐陸立春今年16歲,現在是高二。
此時的高中是兩年制的,所以陸立春馬上也要畢業了。
這個時候已經有上山下鄉的,陸家人不想讓孩子們下鄉,所以王秀蘭已經在廠里找好人了,等陸立春一畢業就能進入服裝廠。
最小的弟弟陸向陽,現在是十歲才上二年級。
陸今夏今年14歲,她上了小學,畢業後就沒再上了,但她很渴望上學,所以小學的知識,她每天睡前都會再複習一遍。
等到姑姑家的妹妹王春花上初中的時候,周六周日的時候等王春花出去玩,她就偷偷的看王春花的初中課本。
好在她此事做的隱秘,至今也沒人發現。
她把大概的內容全部都抄了下來,留著自己慢慢研究,遇到不會的就去問她的小學老師。
老師也憐惜她小小年紀如此好學,卻沒有學上,所以儘可能的幫她解答。
所以初中的知識,她也掌握了。
接下來,如果能順利的留在這個家,他就參加今年的初中畢業考試,儘量考上高中。
如今是六九年,高中就是最高學歷。
現在已經沒有了大學,但她從後世而來。
知道開放大學是從七七年到七八年逐漸開放的,所以如果後面她要考大學的話,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
但要不要考大學,她還沒有想好!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順利的留在城裡。
就在她思索的時候,門口傳來響動,陸衛東進來了,看到屋裡多了一個人,愣了一下。
還沒開口詢問呢,就被陸向陽的哀嚎聲打斷。
陸向陽一路跑回來,嘴裡一邊跑一邊喊著:「餓死了,餓死了。媽,飯好了沒有?」
王秀蘭應道:「馬上就好!」
陸向陽推開門,就看到陸今夏坐在板凳上脫口而出:「我去,你誰啊?怎麼在我家?」
陸今夏呲了呲牙。
陸建國聽到動靜,慌忙從廚房裡出來,正好在門口遇到陸立春回來。
父女倆一前一後的進了門。
陸建國對著姐弟三人說:「這是你們妹妹!」
又轉頭對著陸向陽說:「這是你三姐,陸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