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報的?」
「去年就報了,一直沒成,沒敢跟你說。」宋懷安說,「怕成不了,讓你白高興。」
陸今夏看著他那副明明是好事卻說得小心翼翼的樣子,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把那張紙疊好,塞進抽屜里,轉過身看著他。
「那今天得好好慶祝慶祝。」
宋懷安笑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去了供銷社。
買了一條魚,又去肉聯廠割了一斤五花肉。
又買了豆腐、白菜、粉條,零零碎碎裝了一籃子。
宋懷安還買了兩瓶啤酒,用網兜拎著。
回到家,陸今夏系上圍裙進了廚房,宋懷安給她打下手,洗菜、切蔥、燒火。
紅燒肉燉上了,咕嘟咕嘟冒泡。
魚煎了兩面金黃,擱了蔥姜蒜,倒了醬油,香味竄得滿屋子都是。
白菜粉條用肉湯燉了一鍋,撒了一把香菜,熱氣騰騰的。
菜端上桌,有四個菜。
紅燒肉、紅燒魚、白菜燉粉條、涼拌黃瓜,兩瓶啤酒擺在中間。
兩個人對面坐著,宋懷安拿起酒瓶,用牙咬開瓶蓋,先給陸今夏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來,先碰一個。」宋懷安舉起杯子。
陸今夏也舉起來,兩個搪瓷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宋懷安看著她,杯子舉在半空中,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說「祝賀你調到宣傳部」,想說「祝賀我升了助理工程師」。
想說「以後咱倆日子會越來越好」,話到嘴邊,覺得哪句都不夠。
最後他說了一句:「夏夏,咱倆好好的。」
陸今夏看著他,嗯了一聲,仰頭喝了一口。
啤酒涼絲絲的,有點苦,回味是甜的。
宋懷安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裡,肥瘦相間,油亮亮的。
陸今夏咬了一口,燉得爛乎,入口就化了。
「好吃不?」宋懷安問。
「好吃。」陸今夏說,「你也吃。」
宋懷安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沒刺的地方。
兩個人吃著喝著,話說得不多,但盤子漸漸見了底。
兩瓶啤酒喝完了,宋懷安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看著陸今夏的眼神黏糊糊的。
「你看啥呢?」陸今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我媳婦。」宋懷安說,「好看。」
「喝多了你。」
「沒多。一瓶啤酒,我還能喝。」
陸今夏收拾碗筷,宋懷安幫著端進廚房,搶著刷碗。
陸今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彎腰刷鍋的背影,肩膀寬寬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水龍頭嘩嘩響,泡沫濺到圍裙上。
她忽然覺得,這日子這樣還不錯。
碗刷完了,宋懷安擦乾手,從廚房出來。
陸今夏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宋懷安走過去,牽起她的手,關了燈,回了屋。
那天晚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樓里還沒住滿,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窗戶的聲音。
被窩裡窸窸窣窣的,偶爾有一兩聲悶哼,都壓在枕頭裡。
後來安靜了,宋懷安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夏夏。」
「嗯。」
「以後咱倆都好好的。」
陸今夏閉著眼睛,嘴角彎著,手搭在他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踏實得很。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書桌上那兩把並排的椅子上。
稿紙和圖紙摞在一起,筆筒里插著兩支鋼筆,安安靜靜的,等著它們的主人明天再來。
報到前的那個周日,兩口子回了趟宋家。
宋懷安買了塊豆腐、一把芹菜。
到了家,徐雅琴正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徐雅琴自從退下來之後,每天也不閒著,她領了火柴廠的火柴盒,每天在家裡和許多多一起糊火柴盒。
許多多現在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畢竟已經六個月了。
徐雅琴看到她們兩個回來,臉上帶著笑。
「回來了?哎呀,又買東西,說了多少次了,」話是這麼說,臉上笑著,把豆腐和芹菜接過去。
陸今夏進廚房幫忙。
徐雅琴不讓,說「你歇著」,她就幫著剝了幾瓣蒜,又把菜洗了。
宋守禮坐在堂屋裡聽收音機,見他們來了,把聲音調小了些,問了幾句新房子住得慣不慣、水電路行不行。
宋懷安一一答了。
吃飯的時候,許多多把菜往陸今夏那邊推了推,「弟妹,吃魚」。
陸今夏應了一聲,夾了一筷子。
徐雅琴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嘴角倒是彎了一下。
吃完飯,徐雅琴拿塑膠袋裝了一兜子包子饅頭,又用玻璃瓶裝了一瓶鹹菜,塞給陸今夏。
「明早你們熱一下就能吃,省得早起忙活。」
陸今夏接過來:「謝謝媽。」
「謝啥。」徐雅琴擺擺手,「路上慢點騎,天黑。」
兩口子騎車回家,陸今夏坐在后座上,手裡拎著包子,塑膠袋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俗話說:遠香近臭,老祖宗誠不欺我!
這老話還真沒說錯。
第二天早上,宋懷安六點多就起了。
把頭天帶回來的包子上鍋蒸了,又熬了半鍋小米粥。
等陸今夏起來,粥不燙不涼,包子也軟了。
「你幾點起的?」陸今夏咬了口包子。
「六點多。」
「天天六點多,你不困?」
「習慣了。」宋懷安把鹹菜碟往她那邊推了推。
周一,陸今夏去廠里的宣傳科報到。
宣傳科在辦公樓二樓,一間大辦公室,幾張桌子。
科長姓李,四十來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另外幾個同事,兩個負責畫畫,一個負責寫稿。
宣傳科屬黨委口,與政工科、工會緊密配合。
李科長給陸今夏安排了張桌子,靠窗,陽光好。
桌上放著稿紙、鋼筆、一瓶墨水。
「你先看看以前的廠報,熟悉熟悉。」
李科長給她扔了一摞舊報紙。
「咱們主要寫廠里的好人好事、生產動態,配合上面的宣傳工作。慢慢看,不著急。」
陸今夏坐下來,把報紙翻了翻。
鉛筆、尺子、稿紙擺整齊,鋼筆吸飽了墨水。
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試了試筆,字跡流暢。
辦公室安靜,偶爾有人端著水杯走過走廊,腳步聲響幾下又遠了。
陸今夏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