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安跟在後面鎖門，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
陸今夏走路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欄杆下了幾級台階。
宋懷安從後面跟上來，手搭在她腰上，低聲說了句：「要不要我背你？」
「滾。」陸今夏頭都沒回。
宋懷安笑了一聲，把手收回去，老老實實跟在她後面。
到了樓下，宋懷安推車，陸今夏坐后座。
路上風涼颼颼的，陸今夏靠在他後背上，閉著眼睛。
「困了？」宋懷安問。
「你說呢。」
宋懷安沒接話，把車騎得穩了一些。
到了印刷廠門口，陸今夏跳下車，頭也沒回地往裡走。
「晚上來接你！」宋懷安在後面喊了一聲。
陸今夏背對著他擺了擺手，走進廠門，拐進了辦公樓。
宣傳科在二樓，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陳已經到了，正趴在桌上寫稿子。
小張和小劉在畫畫，畫的是「大戰紅五月」的橫幅——雖然五月已經過了，現在是七月了，但橫幅還能用，改個數字就行。
李科長端著茶杯從裡間出來，看了陸今夏一眼：「小陸，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陸今夏笑了笑：「沒事，昨晚沒睡好。」
李科長點點頭：「注意身體，實在不行請半天假。」
「不用，謝謝科長。」
陸今夏坐到自己的桌前，把包放下，拿出稿紙和筆。
鋼筆吸飽了墨水，她在紙上寫了今天的日期——1973年7月3日。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夏天早上的熱氣。
樓下車間機器聲嗡嗡的，有人在喊什麼，聽不太清。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腦子裡全是早上被窩裡那些畫面，她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翻開筆記本，看今天要乾的活。
李科長說讓她去一趟裝訂車間，寫一篇關於「節約用紙」的稿子。
車間主任反映最近紙邊浪費太多，想通過宣傳讓工人注意一下。
陸今夏拿著本子出了辦公室，身體已經恢復過來。
感受到身體的變化，陸今夏不得不感嘆一句：年輕真好啊！
同時又在心裡把宋懷安罵了一遍。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王秀蘭來了。
陸今夏正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就聽保安大叔喊她，說門口有人找她。
她到門一看，是王秀蘭。
王秀蘭穿著件灰布褂子，頭髮用夾子別著，手裡拎著個布兜子。
「媽？你怎麼來了？」陸今夏站起來。
「我來給你說個事兒。」
母女倆站在廠門口，王秀蘭說：「立春生了，是個丫頭，六斤二兩。」
陸立春是去年下半年懷上的，日子算算也差不多該生了。
「什麼時候生的？」陸今夏問。
「前天。我來跟你說一聲，你這周末過去看看。咱這兒的規矩，家裡有人生孩子，都得去看看，不能空手。」
王秀蘭說，「你頭一回遇上這事，不懂，我跟你說說。買點紅糖、雞蛋啥的，產婦能吃的，補身體。再給小孩封個紅包，見面禮，不用多，塊兒八毛的意思意思就行。」
陸今夏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王秀蘭又叮囑了一句：「別買亂七八糟的，就紅糖雞蛋實惠。她婆婆那人你也知道，愛挑理，但你東西到了，她也沒話說。」
「行，我知道了。」
王秀蘭說完也沒多待，拎著布兜子走了，說是還要去買菜。
晚上，宋懷安果然做了紅燒肉，陸今夏吃的很滿足。
周末的時候，陸今夏早早起來。
她從柜子里翻出紅糖，又拿了十個雞蛋，裝在網兜里。
紅包也準備好了，裡頭塞了一塊錢，她問了王秀蘭，王秀蘭說她大嫂大姐都裝的一塊，她跟著她們就行。
宋懷安在陽台上洗衣服，看她忙活，問了一句：「要我送你不？」
「不用，我騎車去。我先去我媽那，跟我媽還有我大姐大嫂一塊兒去。」
陸今夏把東西綁在車后座上，「你今天幹啥？」
「嗯，今天沒什麼事，我大掃除吧。」宋懷安說，「你把髒衣服都留下，我一塊兒洗了。」
陸今夏看了看盆里那堆衣服，笑著道：「今天就就辛苦你了，那我走了。」
「行，路上慢點！」
到了陸家，王秀蘭已經準備好了，拎著一兜子東西站在樓道口等著。
趙桂香抱著孩子也站在旁邊，陸小滿在王秀蘭左邊，她沒帶孩子。
陸小滿的孩子大了，都送到學校了。
娘仨騎著車去了陸立春家。
陸立春嫁得不遠，騎車十來分鐘就到了。
她婆婆開的門，五十來歲，瘦高個，笑起來一臉褶子。
嘴上說著「來了來了快進來」，眼睛先往幾個人手裡掃了一圈，看見陸今夏手裡的紅糖雞蛋，臉上的笑又多了幾分。
陸立春躺在裡屋床上，頭上包著塊毛巾，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好。
旁邊躺著個小嬰兒，裹在碎花小被子裡，臉上皺巴巴的，正睡著。
「姐，恭喜啊。」陸今夏把紅糖和雞蛋放在桌上，又把紅包塞到孩子小被子底下。
陸立春笑了笑：「還讓你破費。你坐，吃水果。」
幾個人圍著床邊坐了會兒，看了看孩子，聊了幾句生產的事。
趙桂香抱著自己的孩子，嘴上說著「這孩子長得像她爸」。
中午陸立春的婆婆留了飯。
燉了一隻雞，炒了四個菜，還蒸了一鍋饅頭。
飯桌上她婆婆話多，說陸立春好生養、頭胎就生得順，又說這孩子有福氣、長得像她們家那邊的人。
王秀蘭笑笑接話，趙桂香和陸小滿也跟著說了幾句。
吃完飯又坐了一會兒，幾個人便起身告辭了。
回到陸家，王秀蘭把陸今夏叫到裡屋，關上門，倒了杯水遞給她。
「今夏，我跟你說個事兒。」王秀蘭坐在床邊。
壓著嗓子，「你嫂子也有了，剛三個月。」
陸今夏愣了一下：「大嫂有了」
「嗯。」王秀蘭點點頭，「還沒顯懷呢，我就先跟你說了。你別往外講，不到三個月不好到處說，你心裡有數就行。」
陸今夏應了一聲。
王秀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那邊……肚子還沒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