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守禮端起酒杯,看了看一桌人,說了句:「過年了,一家人都在,吃吧。」
兩個孩子被大人輪流抱著,吃了些雞蛋羹,又喝了幾口湯,還吃了兩個餃子。
孩子們吃飽之後,坐不住,宋昭在宋懷安腿上扭來扭去,最後被宋懷安放在地上。
他自己跟在許多多家裡的哥哥姐姐後面跑。
宋好看到宋昭下去玩,她也要下去,陸今夏把她放了下來,也跟在哥哥姐姐後面跑著玩。
年夜飯吃了一個多時辰,最後收拾的時候,徐雅琴說「今年菜夠,剩下的不用你們帶,明天再來吃」。
陸今夏應了,幫著把碗筷收了。
宋懷安把兩個孩子裹好,放進三輪車。
一家人出了院門,風小了些,但天冷,呵出來的氣都是白的。
「過年了。」她說。
「嗯,過年了。」宋懷安說,「明年會更好。」
大年初一,陸今夏醒的時候,兩個孩子在床上已經翻來翻去了。
宋懷安不在,她聽見廚房裡有動靜。
她坐起來,把兩個孩子穿好,抱到堂屋。
宋懷安正在煮餃子,回頭看了她一眼:「醒了?餃子馬上好。」
「你什麼時候起的?」
「六點多。睡不著了。」
他把餃子盛出來,端到桌上,「趁熱吃,吃了咱們去拜年。」
兩個孩子坐在床上,一人手裡攥著一塊桃酥,啃得認真。
陸今夏和宋懷安坐在桌邊吃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徐雅琴昨天包好了讓他們帶回來的。
餃子皮有點厚,但味道還行。
陸今夏吃了半碗,喝了口餃子湯,渾身暖和了。
又餵兩個孩子吃了幾個餃子,吃了幾個後便不肯再吃了。
吃了飯,給兩個孩子穿好新衣裳,裹嚴實了,一家四口出門拜年。
宋懷安推著三輪車,走街串巷,去了鄰居家、同事家、街坊家。
每進一家門,陸今夏就讓兩個孩子叫「伯伯好」「嬸嬸好」,兒子含含糊糊地跟著學,女兒不怎麼開口,但會拍手。
一圈下來,兜里塞了好幾顆糖,兩個孩子手裡也攥著,一個是水果糖,一個是花生酥。
下午回了宋家,徐雅琴又做了一桌子菜。
陸今夏吃得不多,抱著女兒餵了半碗粥。
徐雅琴問她明天什麼時候回娘家,她說早上去,下午回。
徐雅琴嗯了一聲,又說「那早上過來吃頓飯再走」。
初二,陸今夏和宋懷安帶著兩個孩子回了陸家。
陸建國坐在桌邊,給兩個孩子一人夾了一塊雞蛋。
陸向陽的對象叫張芳,人有點內向,其他的都很好。
宋昭宋好過去之後,張芳就帶著兩個孩子玩,看得出是個很溫柔的人。
王秀蘭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家四口,說:「日子過得快,一眨眼孩子都這麼大了。」
「那可不!過得快著呢!」
下午回去的路上,風大了,天灰濛濛的,像是要變天。
宋懷安把車騎快了些,陸今夏摟著兩個孩子,把他們裹緊。
「冷嗎?」宋懷安回頭問。
「還行。快到了。」
到了樓下,天已經暗了。
宋懷安先帶兩個孩子上樓,陸今夏鎖車跟在後面。
進了屋,兩個孩子在床上爬來爬去,叫著鬧著,把被子扯得亂七八糟。
陸今夏看著他們,腦袋真抽抽,她剛疊好的被子啊!又被搞亂了。
宋懷安從廚房過來,「燒上水了,一會兒洗腳。」
「嗯。」陸今夏把被子重新疊了一下,剛疊好的被子又被孩子扯開。
她嘆了口氣,索性不管了,坐在床邊看著他們折騰。
窗外天全黑了,偶爾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炮響,噼啪一下,就沒了。
一九七五年的春節,就這麼過了。
新年過完,廠里開始上班後,宋懷安就去了家具廠,打了個柜子。
陸今夏還是每天上班、下班、帶孩子,但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她開始擠時間看書了。
柜子好了之後,宋懷安把柜子拉回家,這個柜子專門放一些姐弟倆的東西。
晚上兩個孩子睡了,她靠在床頭翻課本。
有時候看著看著眼睛就睜不開了,書掉在枕頭上。
宋懷安就幫她撿起來,擱在床頭柜上,順手關了燈。
「你最近看這些書挺勤的。」有一天晚上,宋懷安問她。
「閒著也是閒著。」陸今夏眼睛沒離開書頁,「多看兩頁總沒壞處。」
宋懷安沒再問,躺在旁邊,手搭在女兒身上,閉著眼睛。
爐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兒子哼唧了一下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周末的時候,宋懷安把收音機打開了。
那台收音機還是陸今夏從空間裡拿出來的那個,舊舊的木殼子,兩個旋鈕,一扭就咔咔響。
他把天線抽出來,調了調台,裡面有人在說話,講的是春耕生產的新聞。
兩個孩子爬到了桌子底下玩捉迷藏,聽到收音機響,停下來扭頭看了一會兒,又繼續爬。
新聞里播的是各地農業生產的情況,偶爾提到一句「根據上級指示精神」,後面跟著一大段套話。
陸今夏聽著聽著,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聽見播音員念了一句「適當放寬部分副食品供應」,語速很快,一帶而過了。
她抬起頭看了宋懷安一眼,宋懷安也正好轉過頭看她。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都聽見了。
從收音機拿出來之後,他們每天都會打開,聽一會。
這回播的是關於工業生產的新聞,中間夾了一句「鼓勵職工利用業餘時間學習技術」。
陸今夏正蹲在地上撿兒子扔出來的線軸,聽見這句話,手頓了一下,把線軸撿起來,放到桌子上,繼續收拾。
「你在聽?」宋懷安在背後問她。
「嗯。」
「如果大學放開了,你想考嗎?」陸今夏問他。
「不考,我學歷已經夠了!」
「你,想上大學?」
陸今夏點頭,「廣播和報紙從過完年到現在,一直在強調人才的重要,,但人才從哪兒來呢?所以,我猜,大學遲早有一天會放開的,我不想止步不前。」
說完,認真的觀察宋懷安的表情。
屋裡的收音機還在滋滋響著,工業新聞慢還在放著。
宋懷安安靜看了她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實又穩重:「現在還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