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順手幫她把桌上散亂的線團歸攏好:「眼下只是口頭提一句重視技術,政策沒落地,誰心裡都沒底。這幾年風向變得快,萬一最後只是說說,…不值當。」
這話說的也沒錯。
這會兒是七六年,高考停了這麼多年,大家早就默認讀書沒用,能不能進廠、成分好不好、會不會幹活,才是過日子的根本。
廠里的工人、街坊鄰里,沒人會想著再去考什麼大學,能安穩守住手頭的工作,養活一家老小,就已經是頂好的光景了。
陸今夏直起身子,揉了揉微微發酸的腰,臉上沒半點泄氣的樣子。
她從後世來的,知道大概的歷史走向。
就算和記憶里有落差,她讀書也沒什麼損失。
「我知道有風險。」
她眼神很亮,透著一股旁人沒有的篤定:「可這大半年的變化,我都看在眼裡。廠里不再只拼苦力,開始搞技術整改,領導開會次次提文化、提知識。報紙、廣播翻來覆去說缺人才,這不是空口號。」
「以前是不敢讀書、不能讀書,現在不一樣了。國家要搞生產、搞工業,總不能一直靠老辦法死熬。」
她很清楚接下來的走勢。
距離高考恢復也就只剩一年多的時間。
別人看不清前路,只能隨波逐流,可她不是。
宋懷安靜靜看著她,聽完陸今夏的話後,心裡也有了打算。
雖然不知道陸今夏為什麼這麼篤定,但他信她。
他開口,說得坦誠又通透:「其實我也不是沒有往上讀書的想法。」
「我本來就上過工農兵大學,在研究院這邊,資歷、底子都擺在這兒。現在風氣慢慢放開,以後提拔幹部、評技術職稱,學歷只會越卡越嚴。我要是能再進修深造,學歷往上提一提,前程肯定能再穩一截。」
他有野心,也有能力,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換作旁人,肯定緊抓機會先顧自己的前途。
但他不想這樣,在他心裡,還是陸今夏更重要。
宋懷安語氣沉了些,態度堅定:「可我的事不急。」
「我年紀、底子、工作都穩著,就算晚個兩年再補學歷、往上晉升,也不耽誤。」
「家裡現階段以你為先。」
宋懷安說得乾脆,沒有猶豫:「我先把家裡、工作都顧好。等你好了穩定後,我再往上,我也會抽時間學習的。你現在只管安心利用業餘時間補功課,不用分心操心別的。」
「等你真的考上大學、安穩讀上書了,我再抽空提升自己的學歷,慢慢往上升。」
陸今夏聽完,心口一下暖得發脹。
這個年代的男人,大多只顧自己前程,誰家不是先緊著家裡的男人出頭?
她彎了彎眼,輕聲道:「那我慢慢學著,不急躁,先悄悄把書撿起來,等真有政策了,不至於手忙腳亂。」
「嗯。」宋懷安點頭,伸手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語氣溫和。
「慢慢來,家裡有我,你放心。」
收音機里的新聞恰好結束,婉轉的老歌緩緩流淌,暖融融的小屋裡面,安靜又安穩,藏著兩人心照不宣的期許。
三月開春了,天慢慢暖了。
兩個孩子走得更穩了些。
四月份,廠里發了一個通知,通知貼在各車間公告欄上,大意是「提高職工文化水平,掃除文盲」。
陸今夏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停腳步。
小周跑過來跟她說:「陸姐,聽說廠里要辦夜校了,你報名不?」
陸今夏說:「不了。」
小周愣了下:「為啥?好多人都報了。」
「你去看過通知沒有?」陸今夏問她。
小周搖頭。
「寫的是掃盲班,教認字算數的,給沒上過學或者小學沒讀完的人開的。」
陸今夏說,「我高中畢業了,去那個不頂用。」
小周哦了一聲,想了想,說:「那我也不報了,我初中畢業的。」
「你要是想去就去,別跟我比。」陸今夏說。
小周嘿嘿笑了兩聲,跑了。
車間裡人人都在議論夜校的事。
大多都是歲數偏大、小時候沒讀過書的老師傅。
還有剛進廠的年輕臨時工,能多認幾個字、會算幾筆帳,在他們眼裡就是天大的好事。
下班換工服的時候,車間裡幾個女工湊在一塊兒嘮嗑,嘰嘰喳喳的。
「我已經報上名了,晚上沒事去學學,總比在家坐著強。」
「可不是嘛,廠里免費教,不去白不去,以後填表、看圖紙也不用求人。」
「聽說還要考試呢,考不過的以後怕是要被調去干粗活嘍。」
流言傳得亂七八糟,真的假的混在一起。
這年頭廠里最講究緊跟形勢,上面喊掃盲、抓文化,底下就一窩蜂跟著湊熱度,沒人細究學的東西有沒有用。
這種掃盲夜校,說白了就是走個過場。
教的都是最基礎的常用字、百以內算數,頂多再念幾句政策標語,糊弄一下廠里的考核,應付上級檢查用的。
對她一個正經高中畢業、憋著勁等高考的人來說,確實一點用處都沒有。
她沒必要浪費這個時間。
回到宋家,兩個孩子在堂屋地上爬來爬去,手裡攥著小木塊,玩得滿頭是汗。
吃完飯,從宋家回來,孩子睡著了宋懷安問:「今天廠里都在說夜校的事,你沒報?」
消息傳得很快,他白天午休就聽人提過一嘴。
「不報,都是掃盲基礎課,太低了,學不到東西。」
宋懷安也不意外,「也是,你沒必要上。」
他清楚陸今夏的心思,知道她等的是真正能改變出路的機會。
「政策已經有了改變,雖然這改變不太明顯。」
「看著是小事,其實都是在鋪墊。」
換作旁人,只會跟著大流湊熱鬧,根本看不懂這些細碎的變化。
但夫妻倆心思都細,一個身在工業體系里懂政策走向,一個帶著後世記憶看清大勢,彼此心裡都有數。
宋懷安說,「別急,越是這種一點點鬆動的時候,越要沉住氣。」
「廠里的夜校是給普通人準備的,你的路不一樣。」
「嗯,我心裡有數。」
兩個人談過話之後,心裡也都有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