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安正蹲在地上修一把舊椅子,抬頭看了一眼:「好看。」
宋好滿意地跑開了。
下午沒什麼事,宋懷安把三輪車推出來,一家四口去了一趟街上。
天陰沉沉的,風不大,空氣裡帶著一股要下雪的味道。
兩個孩子坐在車棚里,裹著棉被,你擠我我擠你,誰也不肯多讓一點地方。
到了街上,宋懷安停下車,去供銷社買了兩包鹽和一小瓶醋,一核桃酥一包麻花,還有一袋鈣奶餅乾。
陸今夏帶著兩個孩子站在門口等著,兒子蹲在台階上摳地上的磚縫,女兒靠在她腿邊看路過的自行車。
看到宋懷安出來,兩個孩子歡呼一聲。
一個吵著要吃餅乾,一個吵著要吃麻花。
宋懷安把餅乾和麻花都打開分給兩個小朋友。
把桃酥打開,遞給陸今夏一塊,看到娘仨吃的津津有味,嘴角往上翹了翹。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屋裡爐火還亮著。
宋懷安把東西收進廚房,陸今夏給兩個孩子洗了手。
開始做晚飯。
兩個孩子吃完飯,玩了一會兒就困了,上床躺下,又在床上打鬧一會兒才睡著。
陸今夏坐在桌邊把白天整理好的冬衣疊好了碼在柜子里。
宋懷安過來看了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卷東西放在桌上:「今天在街上看見的,順手買的。」
是一根紅頭繩,扎辮子用的,旁邊還擱著一小包糖。
陸今夏拿起來看了看,抬頭看他:「?」
宋懷安說:「正好看見了,想著給你。」
陸今夏把紅頭繩收好,糖擱在桌上,沒再說什麼。
這天夜裡下雪了,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推開門,地上白了,樹枝白了,牆頭也白了。
陸今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頭喊了一聲「下雪了」。
宋昭光著腳就跑出來了,站在門口踮著腳往外看,腳下涼了又縮回去穿鞋。
宋懷安吃完飯把鐵鍬拿出來了,在樓下里攏了一堆雪。
拍實了,堆了個雪人身子。
兩個孩子蹲在旁邊,用手往上捧雪,捧了多少掉多少,宋懷安也沒管,由著他們折騰。
宋好用煤渣給雪人安了眼睛,宋昭翻出一根胡蘿蔔插上去當鼻子。
宋好還把自己的舊手絹解下來圍在雪人脖子上,宋昭把棉帽子扣在雪人腦袋上。
雪人立在院子當中,胖墩墩的,丑乎乎的。
兩個人圍著看了一會兒,又跑到別處踩腳印去了。
那場雪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
廠里也沒什麼大事,大家按點上下班,話比平時少。
食堂里偶爾有人小聲說點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說兩句就住了。
陸今夏每天早上去,下午回,該幹的事一樣沒落。
小周有時候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低頭接著干手裡的活。
這一年的事,發生了很多事情,氣氛一直繃著。
剛開春的時候就聽說周總理走了,廠里好多人都愣了,食堂里吃飯的時候沒人說話,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響。
那幾天報紙上都是黑框,陸今夏路過車間的時候看見幾個老工人在牆角站著,手插在兜里,眼中含淚。
夏天的時候唐山地震了,死了很多人。
又過了沒多久,朱德委員長也走了。連著幾件事疊在一起,大家心裡都沉甸甸的。
到了九月,天氣還沒涼透,毛主席逝世的消息就來了。
廠里掛了黑紗,開了追悼會,工人們站在車間裡,低著頭,不少人都哭了。
陸今夏站在人群里,眼中止不住的淚,看著面前那面低垂的旗,耳朵里也全是壓抑的哭聲。
過了很久,大家才慢慢緩過來。
天氣更冷了。
宋懷安騎車越來越慢,路上有冰的地方提前繞開。
兩個孩子坐在車棚里裹著棉被,在車裡吵架,嘴裡呼出的熱氣在帘子上結成白霜。她把名字報上去了。
十一月下旬,各車間推薦的名單匯總到工會。
馬主任翻了一遍,圈了幾個重點人選,讓小周也列了進去。
名單貼出來公示的時候,小周特意跑去看了一遍。
回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坐下之後嘴角是翹著的。
陸今夏看見了,沒有說破。
十二月初,年終總結會開了整整一上午。
馬主任念了報告,把今年各車間完成的任務過了一遍,又提了來年的工作計劃。
散會之後大家往外走,小周跟在陸今夏旁邊走了一段。
快出門口的時候說:「陸姐,代表名單定了,我在裡面。」
陸今夏說:「那就行。」
小周咧嘴笑了一下,又跑走了。
晚上回到家,宋懷安在廚房做飯,兩個孩子在堂屋裡追著跑。
陸今夏剛換了鞋坐下來,宋好就跑過來趴在她膝蓋上:「媽媽,今天奶奶給我們炸丸子了。」
陸今夏問:「好吃嗎?」
她點頭說好吃。
宋昭也跑過來,說他吃了三個。
宋好說她吃了四個。
兩個人爭了幾句,又跑開了。
陸今夏坐在那兒,宋懷安端了一盆菜出來放到桌上:「洗手吃飯。」
窗外又飄了雪,細細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屋裡燈亮著,一家人圍著桌子坐著,把碗裡的飯吃完。
這一年的事,該過去的都過去了。
新的這一年,總歸是不一樣了。
十二月中旬,廠里的活兒一天比一天少。
印刷機轉得沒那麼密了,食堂里吃飯的時候也有人在說話聊天。
陸今夏每天去了辦公室,把手頭的事該理的就理了,該簽的字簽了,該歸的檔歸了。
小周有時候從各車間跑回來,手上還帶著油墨印子,坐下來喝一氣兒水,喝完又跑出去了。
過了幾天開了年終總結會,比往年晚些。
馬主任坐在前頭,拿了幾頁紙,把今年的大致情況念了一遍。
他沒提那些大事,就說生產任務完成了,大家辛苦了。
底下的人坐著聽,有人點頭,沒人插話。
散會的時候馬主任補了一句「明年好好干」,就走了。
出了會議室,小周跟在她旁邊走了一段。
兩個人穿過車間外面的走廊,機器都停了,車間空蕩蕩的,幾個工人正在擦機器。
小周走了幾步忽然說:「陸姐,今年總算是過完了。」
陸今夏嗯了一聲,沒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