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爐子燒著，屋裡暖和。
兩個孩子擠在床上，一個翻畫冊，一個玩線軸。
宋懷安從廚房端了菜出來，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吃飯。
燉的羊肉湯，湯麵上漂著油花。
兩個孩子端著碗喝完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吃完飯宋懷安收了碗去洗，陸今夏把年終總結的草稿翻了一遍，合上，放進了抽屜里。
臘月二十九那天，天晴了。
屋檐下的冰凌子滴著水，滴答滴答的，地上濕了一片。
宋懷安一早騎車去了趟供銷社，回來的時候車把上掛著一條魚、兩斤肉，還有一包凍梨。
他把東西拎進廚房，陸今夏正在擦灶台，看了一眼說：「今年年貨差不多了。」
宋懷安把魚擱在盆里，說：「媽那邊蒸了饅頭，明天去拿。」
年三十上午，陸今夏還在廠里。
車間已經停工了，機器安安靜靜的，走廊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里格外響。
小周在辦公室里擦桌子，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像是不知道手往哪兒放。
陸今夏把柜子鎖好，回頭說了一聲：「過年了，回去好好歇幾天。」
小周嗯了一聲，又說：「陸姐，明年見。」
陸今夏說：「明年見。」
中午下了班，宋懷安已經等在門口了。
兩個孩子裹著棉襖坐在車棚里，看見她就喊媽媽。
陸今夏上了車，宋懷安蹬起來，一家四口往宋家去。
到了宋家，徐雅琴正圍著灶台轉，鍋里燉著雞，砧板上碼著切好的肉。
兩個孩子一進門就往廚房跑，被徐雅琴趕了出來：「別進來，油大，蹭一身。」
兩個人被趕到堂屋裡，又跑去跟許多多的孩子瘋鬧去了。
宋懷安進了廚房幫忙，陸今夏在堂屋裡幫著擺桌子。
劉秀英抱著小閨女坐在爐子邊，孩子手裡抓著一塊餅乾，啃得滿臉都是渣。
菜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紅燒肉、燉雞、炸丸子、酥肉、白菜粉條、土豆絲，擺了一大桌。
宋守禮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看了看一桌人，說了一句：「過年了，一家人都在，吃吧。」
大家舉了杯，該喝的喝了，該碰的碰了。
兩個孩子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啃著雞肉。
宋昭吃飽之後就坐不住了，從椅子上滑下去，跑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
黑漆漆的，巷子裡安安靜靜，沒有炮聲，也沒有人聲。
他看了一會兒，又跑回來爬上椅子接著吃。
年夜飯吃到天黑透了，宋懷安幫著收了碗筷，陸今夏把兩個孩子裹好抱上三輪車。
徐雅琴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兜子炸好的丸子和酥肉，塞到她手裡：「帶回去，明早熱一下就行。」
陸今夏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媽」。
徐雅琴擺擺手：「回去吧，路上慢點。」
三輪車出了巷子，街上空蕩蕩的。
兩個孩子縮在車棚里，已經困了，兩個人互相靠著，眼睛半閉半睜。
陸今夏坐在旁邊，風從車棚邊上灌進來，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宋懷安在前面蹬著車，車輪碾過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這一年快要翻過去了。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兩個孩子就醒了。
一個爬出被窩去扒陸今夏的臉，一個坐在床上揉眼睛。
宋懷安已經起來了，爐子捅開了，鍋里煮著餃子，熱氣從鍋蓋縫裡往外冒。
陸今夏坐起來，給兩個孩子穿上衣裳，抱到堂屋裡。
兩個孩子坐在桌邊，一人面前放著一碗餃子，拿勺子挖著吃。
陸今夏看著他們吃，自己吃完，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餃子湯。
這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陸今夏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慢慢鬆開，就像冬天結冰的河面底下，水已經凍了，只是還沒人看見。
初五，廠里開工了。
印刷機重新轉了起來，工人們陸續回到了崗位上，辦公室里的人也多了起來。
有人遞過來一根煙，說「新年好」，有人端著搪瓷缸子接熱水，說「今年不比去年了」。
陸今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桌上的檯曆翻到新的頁面。
小周從門口進來，拍了一下衣服上的灰，說：「陸姐，早。」
陸今夏說：「早。」
又要開始上班了。
過完年，街上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了。
報紙上的文章多了些新詞，有些嗅感靈敏的人也覺察出了一些事情。
陸今夏每天下了班坐在燈下翻書，宋懷安有時候坐在旁邊看報，兩個人各看各的，爐火在中間燒著。
宋昭在地上用積木搭東西，宋好坐在旁邊看著，偶爾伸手遞一塊給他。
三月底的一個傍晚，風吹得不冷不熱的，院子裡的老樹已經冒了葉子。
陸今夏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孩子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
宋懷安從屋裡出來，站在她旁邊，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了一會兒。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點泥土的腥味。
宋懷安忽然說了一句：「今年應該比去年好。」
陸今夏嗯了一聲。
兩個孩子畫完了圈，跑過來一人抱住一條腿，仰著臉喊「媽媽」「爸爸」。
宋懷安蹲下去，一手一個把他們抱起來，往屋裡走。
陸今夏跟在後面，進了屋，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的老樹冒了新芽，嫩黃嫩綠的。
兩個孩子開始在院子裡跑了，宋昭跟著大孩子跑，摔了一跤又爬起來接著跑。
宋好跟在後面，跑得慢些，手裡攥著一根草，跑幾步換一隻手，又接著跑。
六月的一天下午，陸今夏去宋家接孩子。
兩個孩子正在院子裡追著跑，繞著那棵老樹轉圈。
徐雅琴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她來了，說了一句：「來了，今天還行，沒鬧。」
陸今夏站在門口，等他們跑完一圈。
宋昭跑過來撲在她腿上喊「媽媽」。
宋好也跑過來靠在她另一邊。
她一手牽一個，出了院門。
回家的路上，天色還亮著，風暖洋洋的，帶著點初夏的意思。
兩個孩子坐在車棚里，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事，一會兒說雞下蛋了，一會兒說嬸嬸家的妹妹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