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今夏坐在前面聽著，孩子們說一句，她就得應一聲。
她不應的話，宋昭宋好就會一直喊她。
日子就這麼過著，有些東西還沒來，但快了。
8月份，兩個孩子的生日，已經是三周歲的生日了。
8月4日—8日
鄧小平在北京開科學和教育工作座談會，會上專家集體建議立刻恢復高考，鄧小平當場拍板：今年就恢復，不等明年 。
從8月上旬這次會議之後，內部、文教系統、高校就開始悄悄傳消息。
到8月底，工廠、農村、下鄉知青之間慢慢有小道傳聞，大家互相打聽「聽說要考試上大學了」。
從8月13日—9月25日
教育部開44天招生工作會議。
起草全新高考政策，各地教育局、中學內部都在傳達會議精神。
體制內的人已經明確知道一定會考，只是等中央正式發文公示。
八月底，天氣還熱著，傍晚的風已經不悶了。
這天宋懷安下班回來比平時晚了快一個小時。
進門的時候陸今夏正在灶台前盛飯，兩個孩子坐在桌邊等著，一個拿筷子敲碗，一個趴在桌上用手指畫圈。
聽見門響，兩個孩子一齊喊「爸爸」。
宋懷安應了一聲，換了鞋走過來，在桌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放下了。
陸今夏看了他一眼，沒問。
兩個孩子吃完飯就跑出去玩了。
陸今夏收拾了碗筷，擦好桌子。
宋懷安還坐在桌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沒喝，就那麼端著。
陸今夏擦完手，在他對面坐下來。
「今天回來晚了。」她說。
「嗯。」宋懷安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院裡開會了。」
「開什麼會？」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上面要恢復大學招生了，今年就考。」
他說完這句話，抬頭看著她。
他眼睛裡全是光，嘴角壓著，但根本壓不住，整個人的身子都往前傾了一了下。
陸今夏勾了勾嘴角，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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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安看著她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出來。
他看著她，「被你說中了！現在真的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仰頭看著她，兩隻手按在她膝蓋上。
「夏夏，你等了這麼久，你那些書看了那麼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有點發抖，又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今夏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手心有點熱。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先起來。」
他不起來，就那麼蹲著，又笑了幾聲，才站起來，又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隻手搓著臉，過了一會兒才放下，轉頭看著她，眼睛還是亮的，「夏夏，你真厲害！」
陸今夏沒接話。
宋懷安又說：「明天我幫你去打聽報名的事，廠里怎麼安排，我去問。」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別擔心，時間還夠。你看了那麼久，底子很紮實。」
「你那時候跟我說，政策會變，大學會恢復。我心裡其實沒底。」
他笑了笑，聲音沉沉的，「現在真的來了。」
她沒什麼想說的，只是把手伸過去搭在他手背上，宋懷安握住她的手。
過了一會兒，說：「早點睡，明天還上班。」
夜黑了，走廊上也沒了聲音。
宋懷安沒撒手，就這麼握著她的手坐了許久，眼底那股壓不住的悸動還沒散去。
今天院裡的會，只是內部口頭吹風，不算定板，也沒有正式文件。
但只是這個消息的傳來，就足夠令人震驚的。
整個八月底、九月上旬，全國的體制內，都是這樣一種半懸的狀態。
科教座談會開完，風向變了。
但政策還在層層研討、草擬、修訂，還沒往下公示。
外頭風聲四起，真假摻半。
有人說要恢復招考，有人說只是小範圍試點。
還有不少老幹部、老工人篤定，這麼多年破除舊教育體系，不可能一朝改回來。
頂多是傳謠、空歡喜一場。
但陸今夏是知道的。
這是七七年最真實的狀態，風已經來了，雨還沒落地。
「我這段時間再去問問。」宋懷安道，「院裡、厂部、政工組，我都盯著。但凡有準信，我第一時間知道。現在沒定，咱們不亂聲張，踏實等著就好。」
「嗯！」
接下來整整一個九月，整個縣城、工廠，都浸泡在這種焦灼又期待的觀望里。
消息越傳越廣，從機關文教口，慢慢飄進工廠車間、居民區胡同、下鄉知青點。
茶餘飯後，所有人嘴裡都是同一件事：高考。
但一直沒有紅頭文件，沒有報名通知，沒有考試細則。
廠里人心浮動得厲害。
年輕的學徒，心裡又癢又慌，天天湊在一起打聽。
年紀大的工人大多嗤笑搖頭，覺得是白盼一場。
「都別瞎想了，哪有那麼容易改規矩。」
「這麼多年都是推薦工農兵上學，憑勞動、憑表現，憑政治面貌，哪輪得到憑一張卷子定輸贏？」
「無風不起浪，但沒文件，就是不算數。」
人人都在等一個準信。
宋懷安在研究院裡，接觸的消息更多。
慢慢的，零碎的、靠譜的消息一點點拼湊完整。
上面擬定的新規，和過去十幾年完全不同。
不論出身、不論成分、不限工種、不卡工齡，工人、幹部、知青、社會青年。
只要學歷夠、政治清白，一律可以自願報名，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這在當時，簡直是顛覆性的變化。
從前讀書無用、出身定命，普通人再努力也摸不到大學的門檻。
可這新政策，是真真正正，給了底層普通人一條往上走的路。
宋懷安每次打聽回來，都悄悄講給陸今夏聽。
家裡兩個孩子睡了，爐火溫溫的，兩人坐在燈下，一句句捋著新政的變化。
宋懷安看著她，眼裡是藏不住的期待。
「你底子穩，這些年書從沒丟過，比多少荒廢學業的年輕人都紮實。」
陸今夏只是點頭，依舊沉得住氣。
風聲再盛，沒下文件，就是虛的。
她不急著激動，只依舊保持著往日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