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按時上班，處理工會工作，照看孩子起居，夜裡孩子們睡熟，就照舊翻書溫習。
不張揚、不浮躁，靜靜等塵埃落定。
九月就這麼在漫天傳聞與全民觀望里，悄然過完。
直到十月初。
正式紅頭文件逐級下發到地方、到廠礦單位。
廣播、文件、會議，層層落地，板上釘釘。
一九七七年，全國正式恢復普通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
自願報名，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消息徹底落地的這天，整個印刷廠徹底炸了。
不再是小道謠言，不再是口頭吹風，是白紙黑字的文件，是國家敲定的新政。
廠里緊急開全員大會，領導拿著文件逐條宣讀。
念到「在職職工可報名參考、不看出身資歷」的時候，底下鴉雀無聲。
緊接著，是壓不住的譁然與激動。
懸了一個多月的心，徹底落地了。
大會散後，廠政工組、工會立刻張貼通知。
報名工作正式啟動，先由個人提交申請，單位審核政治表現、日常考勤，支部簽字、廠里蓋章，統一上報教育局備案。
這一刻，所有人終於確定。
時代，真的徹底變了。
散會之後，宋懷安第一時間找到陸今夏。
「夏夏，文件下了。」
「可以報名了。」
陸今夏抬眼望過去，辦公樓外牆剛貼的通知，紅標題黑字。
「是啊，可以報名了！」
兩人相視一笑。
午休的時候，陸今夏就在辦公室寫了報考申請。
廠里統一的方格稿紙，將個人情況、進廠履歷、思想表現、自願報考等情況都得清楚。
一式兩份收拾整齊，送去了政工組。
收材料的幹事看著申請書，明愣了下。
廠里打聽報名的大多是家裡有剛回城的知青以及學徒。
這些人沒成家沒拖累，敢闖敢拼。
誰都沒想到陸今夏會遞申請。
畢竟她如今是工會副主任，工作體面穩定，工資福利樣樣不差。
家裡丈夫牢靠，一雙兒女也有人搭手照看，在全廠女職工眼裡，已經是頂好的日子。
幹事好意勸她：「陸姐，你可想周全了？這份多少人盼不來的差事，備考分心耽誤幹活，年底評優受影響，要是最後沒考上，還得落人閒話。」
陸今夏把稿紙推過去，笑著開口：「我已經琢磨過了，麻煩按流程辦吧。」
「行吧！」
申請書交出去沒半日，閒話就順著車間、水房傳遍了全廠。
午休大家扎堆洗衣打水，幾個年紀偏大的女工湊在一塊，話里話外全是酸氣。
「看見沒，陸副主任也報高考了，放著清閒安穩的日子不過，非要折騰。」
「可不，本來就比我們強一大截，這下還要往上鑽，真考上了，以後更是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女人家兩個小娃娃才三歲，丟開家裡去讀書，心也太野了。」
這話剛好被路過的王大姐聽了去，她眉頭一皺接了話。
「你們這話講得就不對，憑啥女人不能考？人家今夏又沒耽誤工作，工會大大小小的事哪件沒辦妥？下班回去照樣帶孩子做家務，哪裡不管家裡了？」
一旁的劉小梅也抱著搪瓷缸接熱水，聽見這話立馬站到陸今夏這邊。
「人家有心思讀書是好事，換作是你們，有機會往上走，難道甘願一輩子守著車床？有本事自己也去報名，沒本事就別在背後嚼舌根。」
那幾個女工被兩人說得臉上掛不住，嘟囔兩句就散開了。
人散之後，劉小梅拉著陸今夏躲到走廊角落，四下看了看沒人，壓低聲音，滿眼都是佩服。
「今夏，我是真心支持你。這些年旁人下班打牌嘮嗑，就你天天點燈看書，我都看在眼裡，這份機會本來就該是你的，別管她們說什麼難聽的。」
王大姐晚些時候趁著送勞保台帳來工會辦公室，關門悄悄跟她嘮。
「方才那群人的話你別往心裡擱，嘴碎的人哪裡都有。但大姐還是跟你說句實在話，凡事留點心。廠里不少人眼紅你的位置，你這一報名，保不准有人暗地裡給政審、支部簽字使絆子。真要是沒十足把握，再掂量掂量也行。」
陸今夏給她倒了杯熱水，笑著道謝：「大姐，多謝你替我著想，我心裡有數。」
王大姐嘆了口氣，沒再多勸，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轉身回車間了。
小周坐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氣鼓鼓的，想出去跟說閒話的人理論，被陸今夏伸手攔下。
「不用爭，旁人怎麼想攔不住，做好自己的事就夠了。」
閒話沒斷過，越傳越離譜，甚至有人私下嚼舌根，說陸今夏嫌棄工廠工人身份，一心想脫離廠子當幹部。
宋懷安下班來接她，剛進大院就聽見幾句碎語，臉色沉了幾分。
進辦公室看見陸今夏依舊有條不紊整理職工台帳，半點不受影響，心裡那股火氣才壓下去。
「外頭那些閒言碎語我聽見了。」
他走到桌邊低聲開口，「你放寬心，政審、支部審批我全程盯著，不會讓人隨便卡你。家裡雜活、照看孩子都歸我，你只管安心看書。」
第二天早上，送兩個孩子去宋家的時候，兩個人在家裡吃了個早飯。
徐雅琴也聽見鄰里傳的閒話，一邊給宋昭宋好分饃，忍不住念叨兩句。
「今夏，媽不是攔著你，就是覺得現在日子踏踏實實的，何苦去遭那份罪？萬一考不上，全廠人都要看笑話。」
陸今夏慢慢扒著飯，語氣平和又堅定：「媽，時代不一樣了，往後有學問才有出路，我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徐雅琴瞧她主意已定，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晚上回到家，兩個孩子已經睡了，窗外偶爾飄進來晚歸工人閒聊的聲音。
夾雜幾句議論她的閒話，宋懷安輕輕把窗戶掩上。
也知道劉曉梅和王大姐她們幫陸今夏說話的事。
「別聽外頭亂講，小梅、王大姐她們都願意站你這邊，說明明事理的人還是多。」
他看向燈下的陸今夏，眼底滿是期許，「今年高考是大勢，旁人願意說就讓她們說去，咱們踏踏實實備考。」
陸今夏指尖撫過起卷的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