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別院正廳里,蘇永山早已等候在此,眼底布滿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點,他見女兒走來,招手讓她坐下吃飯。
「路上小心,凡事多留個心眼。等爹爹解決好這邊的事,就過去接你回來。」
蘇永山一遍遍叮囑,語氣里滿是牽掛。
稚棠乖乖應下,吃好早飯後,便起身準備動身。
府外已備好轎車,徑直送往豐城碼頭。
青禾拎著行囊緊隨其後,一旁還肅立著六名身形精悍的護衛,皆是蘇永山精心挑選、身手可靠的保鏢。
待一行人抵達岸邊,前往臨城的客輪已停靠在泊位。
蘇永山早已托人打點妥當,為稚棠安排了一間僻靜舒適的獨立艙房。
「去吧,到了記得給爹爹傳信。」蘇永山望著女兒,眼底不舍更甚。
稚棠腳步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父親,重重點頭:「女兒曉得。」
汽笛一聲長鳴,催促乘客登船。
她不再多言,轉身在青禾的陪同下踏上甲板,六名保鏢也依次登船。
蘇永山站在碼頭,一直望著客輪駛離港口,直到船身漸漸遠去,才轉身離開。
*
臨城,霍府。
霍恣大步走進正廳,一身軍裝筆挺,周身還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凜冽氣場。
傅筠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眼看向他,「阿恣,你該去碼頭接人了。」
霍恣摘下腰間佩槍遞給一旁的副官顧嚴,眉眼冷肅,只沉聲道:「知道了。」
見他這副模樣,傅筠一陣頭疼。
她忍不住叮囑道:「待會兒見了人,收收你那一身戾氣,別冷著張臉嚇著人家姑娘。她是你的未婚妻,是霍府未來的主母,往後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
霍恣眉頭擰起,卻終究沒有與母親多做爭辯,沉沉應了一聲。
他對這樁自幼定下的婚約本就不甚在意,更別說如今這般倉促,便要將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子接進府中。
何況,他素來不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辦婚事。
看來等把人接回府,便可以著手解除婚約了。
他心底這般想著,面上卻未露半分,轉身又朝正廳外走去。
顧嚴沉默地跟在身後。
出了霍府正門,黑色轎車早已候在一旁,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霍恣彎腰坐進后座,顧嚴則坐了副駕駛。
司機待兩人坐穩,微微側身說道:「大帥,路線已按最短距離安排,碼頭那邊也打過招呼,隨時可以接應。」
「嗯。」霍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聲音聽不出情緒。
轎車緩緩發動,平穩朝著碼頭駛去。
行至距離碼頭還有百餘米的街口,遠遠便望見前方人頭攢動,喧鬧聲與尖叫聲混雜著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
顧嚴臉色當即一沉,下意識坐直身子。
后座的霍恣也睜開眼,墨色眸底掠過一抹冷冽的厲色,周身沉寂的氣場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他低沉開口:「怎麼回事。」
顧嚴立刻應聲,聲音壓得極低:「屬下立刻去查。」
他剛要推開車門,碼頭方向已傳來一陣更加尖銳的驚叫。
緊接著,幾道兇狠的喝罵聲清晰地傳進車內。
「抓住她!別讓蘇稚棠跑了!」
這個名字……
霍恣眸色一沉,瞬間明白了大半。
不等顧嚴動作,他便率先推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
下一秒,他抬手抽出身側配槍,手臂微抬,槍口直指天空。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驟然撕裂了碼頭的喧囂。
原本混亂不堪的碼頭有一瞬間的死寂,所有人都認出了霍恣——這位在臨城說一不二的少帥。
碼頭兩側、貨棧拐角與往來人群中,瞬間衝出數十名身著短裝、腰佩槍械的親兵。
霍恣目光如鷹隼,掃過那群手持利刃、面露凶光的「不速之客」。
豐城他不管,但敢在他的地盤上撒野,動他霍恣名義上的未婚妻,那便別怪他不客氣。
「帶下去,嚴刑拷問。」
霍恣話音落下,只淡淡瞥向身側的顧嚴,一個眼神示意,顧嚴立刻心領神會。
他抬手一揮,身旁親兵便齊齊衝上去,動作利落狠厲。
不過瞬息,方才還囂張跋扈的行兇者,便被盡數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動彈不得。
霍恣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這些人,抬步朝著不遠處走去。
穿過尚且瀰漫著硝煙味的空氣,他隱約看到了一名被保鏢護在最內側的女子。
待徹底看清後,霍恣倏地愣住了。
只見女子身著一襲煙水藍提花真絲旗袍,衣料如揉碎的春湖天光,暗紋是疏朗清逸的白竹紋樣,清雅又藏著細膩風骨。
短袖剪裁利落,恰好露出一段皓白腕子,裙擺垂墜有度,走動間自帶江南煙雨般的靈動氣韻。
腕戴淡綠玉鐲,臂搭米白蕾絲披肩,烏髮松松挽作半垂髮髻,鬢邊簪著幾朵瑩藍絹花,幾縷柔絲垂落頰畔。
整個人宛如從民國舊畫中走出的江南閨秀,一身清韻,含蓄雅致。
即便是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下,她也沒有半分失儀。
這一刻,所有的喧囂、硝煙,都仿佛被隔絕在外,霍恣的眼裡只剩下了那道清艷絕塵的身影。
像一縷江南的風,攜著水汽,輕輕撞進他的心底,瞬間攪亂了那一池靜水。
她就是……蘇稚棠?
他的未婚妻?
霍恣怔怔半晌,隨即懷著自己都尚且不明晰的心情,大步朝那道身影走上前。
就在這時,稚棠微微側過頭,一雙杏眼澄澈如水,瞳仁透亮無垢,宛若浸在清泉里的美玉。
眼波流轉間,儘是婉轉動人。
她對上了霍恣的視線,忽然停住。
「你是……霍少帥?」
嗓音清軟柔和,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輕顫,卻依舊沉靜得體。
霍恣心口猛地一滯,方才還冷硬凌厲的氣場,竟在這一聲輕喚里盡數消融。
他喉結微滾,下意識放低了語調:「是我。」
稚棠凝望他許久,後又輕輕低下頭,聲音輕緩:「多謝霍少帥出手相救。」
霍恣看著她垂眸斂目的模樣,久久挪不開眼。
「不必客氣,你我到底是……」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往下說,但兩人心底都清楚那未盡的話語是什麼。
稚棠杏眼微顫,纖長的睫羽輕輕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羞怯,快得讓人險些以為是錯覺。
霍恣卻分明看到她掩在發間的耳尖,悄悄漫上一抹極淡的粉色。
他心頭更是悸動,一陣酥麻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驀地,他腦海里閃過了一句話。
——月色與雪色之間,她是第三種絕色。
霍恣低聲說道:「走吧,我帶你回府。」
稚棠輕輕頷首應道:「全憑少帥安排。」
她未曾留意到,霍恣話里的那句「我帶你回府」。
究竟有多像丈夫對妻子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