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緞莊鋪子內。
一排排整齊懸掛的綢緞色澤溫潤,從素淨的月白、煙青,到明艷的海棠紅,應有盡有。
掌柜的見到霍恣,先是一驚,隨後快步從櫃檯後迎了上來,腰杆微微彎著,語氣極盡恭敬。
「少帥大駕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
他眼角餘光飛快瞥到霍恣身旁的稚棠,心思瞬間活絡,連忙又對著稚棠說道:「這位小姐看著氣度不凡,快請坐快請坐!」
說著忙不迭揮手讓一旁的夥計搬來梨花木椅,又親自沏了一壺新茶端上。
整個臨城誰不知道霍少帥一心撲在軍務上,平日裡極少踏足這類商鋪,今日竟然親自陪著一位女子前來。
這裡頭的分量,掌柜的怎會看不明白,自然半分也不敢怠慢。
「不知少帥和小姐是想挑做夏衫的料子,還是做旗袍的綾羅?」
霍恣說道:「把你這做旗袍的好料子全擺出來。」
掌柜的連聲應道:「少帥稍等,小人這就把店裡最好的旗袍料子全取來!」
稚棠坐在一旁看著霍恣,倒是覺得他比自己更積極些。
不過片刻,掌柜便帶著兩個夥計,小心翼翼地捧著數匹綢緞走了出來。
稚棠忽然輕歪頭,說道:「不如少帥為我挑幾匹吧。」
霍恣聞言一怔,墨色瞳眸里掠過一絲無措。
他這些年摸過槍桿,甚至捧過書本,卻從未給女子挑過做衣裳的料子,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抬眼看向稚棠,女子眉眼彎彎,眼底是輕淺的笑意。
竟似兩分調皮,又似兩分親近。
霍恣輕咳一聲,掩飾住片刻的窘迫,轉身目光認真地落在一匹匹料子上。
這兩日見她,她好像都是穿的比較清雅的顏色,想來選些素淨料子,定然是合她心意的。
但他又莫名篤定,她也是喜歡穿,並且適合穿那些明艷鮮亮的顏色。
她生得眉眼如畫,肌膚瑩白,若是換上那海棠紅、櫻粉之類的亮色,定會襯得她愈發嬌妍動人。
片刻後,霍恣眉峰微挑,骨節分明的手指先後輕點過幾匹料子。
一匹煙青色蘭草暗紋軟緞,一匹月白竹紋杭綢,又選了一匹海棠紅織錦緞,還有一匹淺櫻粉真絲緞。
見狀,稚棠心下微訝。
他竟然給她選了那麼明艷的顏色……
不過,她確實是喜歡的,畢竟她自信自己能撐得起來。
「這幾匹,怎麼樣?」霍恣轉頭問她。
「少帥眼光很好。」稚棠輕聲回他。
一句肯定,讓霍恣周身緊繃的線條不自覺鬆了幾分。
她喜歡就好。
挑好料子後,霍恣讓掌柜的包好,直接送去霍府。
「呦呦,還想去別處逛逛嗎?」走出綢緞莊鋪子,霍恣問道。
稚棠垂眸思忖片刻,「去書齋看看吧。」
「好,我記得有一家書齋就在附近。」
霍恣撐著油紙傘,細心將傘面往她那邊傾了大半,不讓她被日頭曬到。
近午的日光順著傘沿漫灑下來,在兩人肩頭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一個身著筆挺軍裝,身姿挺拔凜冽,自帶鐵血風骨;一個身著溫婉旗袍,身段雅致柔美,蘊盡清雅氣韻。
宛如從民國舊時光里緩緩走來,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兩人走至街角,一座青瓦飛檐的書齋映入眼帘。
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匾,題著「墨香書齋」四個字。
推門走進去,能看到來往零星的客人,或是身著長衫的文人學子,或是身著中山裝的青年學生。
屋內書架林立,空氣中瀰漫著宣紙與墨汁的清香。
有人不經意抬頭間,看到霍恣和他身旁的稚棠,愣了一瞬,但並未出聲喧譁。
霍恣沒有在意這些目光,輕聲問道:「呦呦,你平日裡愛看些什麼書?」
稚棠回道:「詩詞話本,偶爾也看些遊記散文。」
霍恣語氣微訝:「呦呦還看話本?」
稚棠輕笑看他:「當然會啊。」
「少帥該不會以為,我平日裡只研讀那些詩詞歌賦,從不碰閒書吧?」
不,其實也不是那麼意外。
早在接觸下來,霍恣便發現,眼前的女子雖然總說自己是舊式女子,但其實他更覺得。
她的舊是氣質,是底蘊,是風骨。
而不是那些所謂新式之人口中的愚昧,腐朽,糟粕。
面對那些新事物,她可以從容不迫地接觸,但這並不代表就要接受,就要成為。
霍恣無法不為這樣的她所著迷。
當有些東西已經刻入骨髓,你見到她的第一眼,靈魂會先比自己的理智更快認出她。
此後無論發生什麼,她在你心裡都不會有任何不好,你對她的痴迷與愛意只會越來越深。
「那少帥呢,平時喜歡看什麼?」
兩人走到一處安靜的角落,這裡的書架更高聳,合圍出一個半私密的空間。
「兵書,典籍,還有一些臨城的遊記散文。」
稚棠語氣帶著幾分好奇,「只看臨城的嗎?」
「大部分是。」霍恣輕聲說道,「臨城的街巷、舊貌、風土人情,還有些寫了城中百姓生計的本子。」
他是這臨城的少帥,肩上扛著一城的安穩。
「那……回府後我可以找少帥借幾本來看看嗎?」
「不需要找我借,我的書房你可以隨便進。」我的就是你的。
後半句話霍恣沒有說出口,但稚棠卻不會不懂。
稚棠忽然伸出手,從旁邊的書架上拿起了一本厚厚的中醫草藥典籍:「先坐下休息會吧,走得有些累了。」
「好。」霍恣應聲。
兩人剛剛坐下,書齋外便傳來一陣異常的哨聲。
緊接著,又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士兵低沉的呵斥,還有幾聲倉促的槍響。
霍恣的眼神驟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起身,大步擋在稚棠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垂眸看向她時,他聲音壓得極低,「待在這裡別動,我出去看看。」
稚棠緩緩點了下頭,並未露出驚慌神色,只抬眸望著他,輕聲說道:「少帥小心。」
霍恣沉聲應下,抽出腰間佩槍,往書齋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關上門,一名霍家軍親兵便快步迎上前。
「少帥!城西發現亂黨蹤跡,屬下們已經封鎖街口,正在清剿!」
「亂黨?」霍恣眉峰凌厲蹙起,眼底掠過寒冽殺意。
「是一小股流竄殘部,不知死活闖進城內,現已被霍家軍圍困,暫無百姓傷亡。」親兵語速極快,「只是街口戒嚴,暫時不便通行,屬下特來護駕。」
霍恣微微頷首,目光越過親兵,望向街上。
「叫顧嚴過來,保護好未來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