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街市,一家繡品鋪子裡。
稚棠正在同謝夫人和李夫人站在一起,挑選著繡品。
鋪子裡擺著一排排木架,綾羅綢緞鋪陳開來,各色繡藝針腳細密,花鳥魚蟲、纏枝紋樣栩栩如生。
謝夫人目光落在稚棠身上,語氣溫和閒話家常:「我看少夫人平日裡好像偏愛穿旗袍,想來應該也會對這些繡品感興趣。」
李夫人也在一旁點點頭。
若不是如此,她們也不會尋思著帶稚棠來這裡逛。
稚棠淺淺含笑,抬手拿起是一方淺杏色軟緞繡帕,上面繡著疏淡竹影,針腳清細,素淨又溫婉。
她說道:「我的確挺喜歡……」
話還未說完,她忽然只覺一陣疲乏襲來,四肢莫名發軟,胸口也泛起一絲淡淡的悶沉不適。
稚棠眉心輕蹙,繡帕險些從掌中滑落。
一旁的謝夫人瞧得真切,當即收了閒談的笑意,眉眼染上幾分擔憂,連忙上前輕扶她的胳膊,關切問道:「少夫人,你臉色看著不大好,可是哪裡不舒服?」
「是啊,方才還好好的,莫不是街上走動累著了?」李夫人也神色微變,湊上前來。
店鋪掌柜見狀,連忙快步搬來一張木椅,「少夫人您應該是累到了,快請坐下歇歇。」
稚棠確實感覺渾身懶洋洋的提不起力氣,道了聲謝後就坐下。
謝夫人不知想到了些什麼,忽然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謝夫人,怎麼了?」
稚棠問道,她看到她似乎是有話想說。
謝夫人慾言又止地頓了頓,「少夫人莫不是……有了身孕?」
稚棠猛地一怔,反問道:「什麼?」
「我之前有身孕的時候,也是這般時常感覺疲乏、渾身發軟。」
謝夫人頓了下,又繼續說道:「我看你方才臉色有些發白,又是這副懨懨的模樣,倒有七八分像。」
這話一出,一旁的李夫人也是豁然反應過來。
「我倒是也想起來了,當年我家那小子出生前,我也是這樣,整日昏昏沉沉,連路都不願多走。」
「少夫人這段時日是不是夜裡也睡不安穩,晨起還覺得噁心反胃?」
稚棠仍未反應過來,聽到這句話後,搖了搖頭:「還未曾有過睡不安穩、噁心反胃的情況。」
「這……」謝夫人也有些不確定了。
李夫人當即說道:「猜來猜去也確定不了,不如直接找個大夫來診脈。」
臨城雖然有西醫,可彼時眾人依舊更習慣中醫診脈,也不用做諸多繁雜的檢查。
就在這時。
「呦呦?」
一道低沉又急切的嗓音,自店鋪外傳來。
眾人循聲轉頭,只見繡品鋪垂著的素色布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身著墨綠軍裝的霍恣邁步走了進來。
「阿恣。」
稚棠下意識站起身,剛走了兩步,腳下忽然一陣虛軟無力,眼看著就要站不穩。
「少夫人!」謝夫人驚呼一聲,伸手想要去扶。
霍恣瞳孔驟縮,心頭驟然一緊,顧不得旁人,大步跨上前,穩穩將稚棠綿軟的身子攬入懷中。
「呦呦,你是不是哪裡難受?」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心疼。
稚棠靠在他懷裡,很快緩過神來,感覺身上恢復了點力氣,輕聲說道:「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謝夫人與李夫人連忙上前,神色關切又帶著幾分恭敬。
「少帥,剛才我們見少夫人忽然乏累,疑心怕是有了身孕,正商議著請大夫來診脈確認呢。」謝夫人輕聲道。
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霍恣腦海中轟然炸開,讓他所有的焦灼瞬間僵住。
他垂眸,目光死死落在稚棠依舊平坦的小腹上,深邃的墨眸里先是翻湧起極致的錯愕。
隨即,那股錯愕被一股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狂喜與溫柔填滿。
「呦呦,她們說……你有了身孕?」
霍恣低頭,視線緊緊鎖在懷中人的臉上,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
稚棠輕輕點了點頭,又帶著幾分不確定,細聲說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謝夫人與李夫人這般猜測。」
雖然她忽然想起,自己這個月的月事的確推遲了,現在還沒來。
不過這也不怪她,畢竟她的月事一直都是霍恣在幫她記,若是霍恣不提醒她,她估計也很少會想起來。
思及此處,稚棠抬眸望向身前的男人。
果然,霍恣眸色微微一動,眼底掠過一抹恍然,顯然也一同想到了此事。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攬著稚棠腰身的手臂下意識收得更緊,卻又記著分寸,生怕讓她感覺不舒服。
「呦呦,我現在就帶你回府,已經有大夫在府里等著了。」
話音落下,霍恣不再耽擱,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
稚棠微微一怔,隨後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乖乖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嗯。」
「兩位夫人,今日多謝照拂。」
霍恣轉頭看向謝夫人與李夫人,語氣謙和有禮,褪去了平日的凌厲威壓。
兩位夫人連忙頷首,笑意盈盈道:「少帥不必客氣。」
霍恣抱著稚棠,邁步走出繡品鋪,很快上了轎車。
坐入車內,他即刻將人攬進懷裡,讓她舒適倚靠在自己肩頭。
「別怕。」霍恣低頭,鼻尖輕蹭過她柔軟的發頂,嗓音溫柔繾綣,「林大夫醫術高明,一查便能知道結果。」
稚棠應聲應著,小手不自覺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一想到這裡或許正有著一個屬於她和霍恣的小生命,心頭便泛起一陣奇異的悸動。
霍恣垂眸,溫柔而專注地望著她。
很快,轎車便停在了霍府門口。
霍恣小心抱著人走下車,傅筠等人此時全都在正廳里坐著,見狀俱是一驚。
「呦呦這是怎麼了?」
傅筠率先起身快步迎上前,神色染上一絲擔憂。
「沒事。」霍恣輕聲開口,語氣放緩,「呦呦只是近來身子乏累,並無大礙。」
他沉吟片刻,又道:「我已經讓顧嚴去請林大夫入府,來給呦呦診脈。」
蘇永山當即沉下臉色,語氣凝重發問:「既然只是些許疲乏,算不上大礙,又何須特意請大夫問診?莫不是還有別的隱情?」
其餘人聞言,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霍輕虞湊在一旁,臉色緊繃,滿眼擔憂地望著被霍恣抱在懷中的稚棠。
府中傭人垂首站在兩側,大氣也不敢喘,整個正廳的氣氛驟然凝重下來。
就在這時,顧嚴領著背著藥箱的林大夫,快步朝這邊走來。
霍恣把稚棠小心放在椅子上,顧不上回答蘇永山的問話,目光徑直望向走來的林大夫,沉聲道:「林大夫,勞煩你為內人診脈了。」
白髮蒼蒼的林大夫提著藥箱,見狀也不多問,從容走上前。
蘇永山眉頭擰得更緊,心底的疑慮愈發濃重,正要再度開口追問,卻被霍濟川悄悄抬手攔了下來。
霍恣半蹲在稚棠身側,伸手輕柔握住她微涼的手,低聲溫聲安撫:「別害怕,一切有我。」
林大夫在稚棠對面坐下,指尖輕搭在她的腕間,閉目凝神。
一時間,偌大的正廳落針可聞。
幾分沉寂後,林大夫換了另一隻手腕,再度細細診察,神情愈發平和舒緩。
片刻後,他收回手,目光看向眾人,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恭喜少帥,恭喜諸位。」
「少夫人已有一月余的身孕,胎氣安穩,並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