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老宅。
六十三歲的肖書珺端坐在太師椅上,正在慢條斯理地插花。
歲月格外厚待她,未曾留下刻薄的痕跡,只在她眉眼間添了幾分寬厚柔和的氣韻。
聽見門口的動靜,肖書珺緩緩抬眼望過去。
「呦呦回來了,過來媽媽這裡。」
稚棠踏進廳堂,腳步輕快地走過去,在母親身旁坐下。
「媽媽。」 她彎起眼喚道。
肖書珺放下手中的花枝與銅剪,溫柔的目光細細落在女兒身上:「聚會結束了?累不累?」
「有一點點。」稚棠輕輕點了點頭。
「同學聚會難免熱鬧些,自然也會耗些精神。」肖書珺慢條斯理地將桌上多餘的枝葉收攏到瓷盤裡,青瓷瓶里插好的花錯落雅致。
「廚房一直溫著蓮子百合湯,我吩咐傭人端上來,喝一碗潤潤嗓子。」
稚棠笑著應聲:「謝謝媽媽。」
「明天你哥哥會帶著北欣回來一趟。」肖書珺一邊整理著案台散落的花材,「他們這周剛好有空,打算回來老宅住上一兩天,一家人吃頓晚飯。」
「……好。」稚棠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肖書珺並未發覺。
「爸爸呢,怎麼沒見他?」
「你爸他又跑去釣魚了,一個空軍佬還天天樂此不疲。」肖書珺無奈地彎了彎唇角。
稚棠聽著,眉眼間漾開笑意,「爸爸也太執著了,每次釣不到還不氣餒。」
「閒不住罷了。」肖書珺語氣慢悠悠的,「家裡的生意大多交給你哥哥打理了,他現在清閒得很。」
稚棠笑道:「難怪哥哥總是向我抱怨,他忙得都沒時間休息。」
肖書珺聞言莞爾:「他還向你抱怨呢?」
「那抱怨得可多了,他還說我都不去公司看他,一點也不關心他。」
稚棠曲起手指,一樁樁地細數著。
「別理他,他都四十三歲的人了,哪裡還用得著你像小時候那樣天天在他跟前。」
姜祈比稚棠足足大了二十五歲,打從這個妹妹降生開始,他幾乎是當作女兒來疼著養大的。
甚至因為某些原因,他對稚棠比對自己的女兒還要上心幾分。
到了晚上,稚棠給祝寧曦和秦南意發了消息,說明天暫時不能約她們來家裡玩了。
稚棠放下手機,似在思索著什麼,長長的睫毛垂落,眼底蒙著一層淺淺的怔忪。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一道消息提示音響起。
稚棠下意識垂眸看去。
赫然正是傅驚嶼發來的消息。
[山野萬里]:你認識姜北欣?
稚棠沒有修改備註,畢竟在其他人看來,她應當是不認得傅驚嶼的。
只是她沒想到,傅驚嶼會問得這麼直白。
稚棠輕輕勾起唇,緩慢回了一句。
[呦呦鹿鳴]:……請問你是?
回了這條消息後,稚棠點進對方的主頁,視線先落在個性簽名那一欄上。
——山野萬里,不肯俯首。
簡簡單單八個字,瞬間就和傅驚嶼給人的印象重合在了一起。
桀驁張揚,骨子裡就帶著一股不服管束的傲氣與不羈。
那字裡行間,又藏著幾分少年意氣。
很快,對方就回復了。
[山野萬里]:我是誰不重要。
[山野萬里]:重要的是,你到底認不認識姜北欣。
稚棠見狀,不由挑了挑眉。
這個世界的男主這麼好玩的嗎?
[呦呦鹿鳴]:……認識。
[呦呦鹿鳴]:她是我侄女,不過比我大兩歲。
照這個情況來看,男主應該是從哪裡得知了她的身份,只是心底又不太願意相信。
事實證明,她完全沒猜錯。
*
傅家老宅。
偌大的書房裡,傅驚嶼剛剛處理完工作。
說是書房,一側的定製玻璃展櫃裡卻整齊陳列著不少珍藏的手辦,還有一排做工精緻的限量賽車模型。
不知想到什麼,傅驚嶼隨手將鋼筆擱在文件上,低低罵了一句。
「見鬼的小姑姑!」
平白無故,他居然比人整整矮了一輩。
傅驚嶼越想越是不爽,拿出手機,一時頭腦發熱,便給對方發去了一條消息。
還順手將對方設成了置頂聯繫人。
做完這個動作,傅驚嶼自己都愣了一下,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半晌沒有落下去。
他這是……怎麼了?
不過是那個名義上的未婚妻的小姑姑罷了,他何必這麼在意?
傅驚嶼強行壓下心底紛亂的思緒,垂眸看向手機屏幕。
所以她當真是姜北欣的小姑姑。
傅驚嶼關上手機,將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傳來乾脆利落的兩聲敲門聲。
「傅驚嶼,你爸在樓下找你。」
門外是穆瑛的聲音,他的母親。
傅驚嶼走過去開了門,開口便是:「老頭子找我幹嗎?」
「沒大沒小。」穆瑛白了他一眼,「還能幹什麼,當然是找你算帳了。」
傅驚嶼嘖了一聲,隨手理了理微敞的黑色襯衫領口,將手機揣進褲兜,跟著穆瑛一起走下樓。
傅家老宅的一樓客廳開闊大氣,暖光落地燈鋪灑出柔和卻肅穆的光線。
傅明誠正端坐在正中沙發上,面色沉斂。
傅驚嶼走過去,隨意往單人沙發里一坐,一條長腿舒展著,姿態散漫而慵懶。
「說吧,找我幹什麼?」
傅明誠敲了敲桌子,沉聲道:「我聽你二叔說,你今天給他劃撥了一個項目?」
傅驚嶼漫不經心抬眼:「不是您說的,平時要多給他們一些面子。」
「所以你就把逯山這個燙手的項目,隨手丟給你二叔?」
傅明誠加重了語氣,指節重重碾過桌面。
逯山項目是業內出了名的「爛攤子」,不管誰接手,最後都是吃力不討好。
「既然二叔接了這個項目,就說明他心裡有底氣,您不必過度操心。」傅驚嶼不走心地安慰道。
傅明誠氣不打一處來:「他有個屁底氣!」
傅驚嶼樂了:「感情您是覺得他擔不起這個大任啊。」
傅明誠反問:「不然呢?」
他看著眼前這個糟心的兒子,狐疑道:「別告訴我你眼那麼瞎。」
「那自然不能。」傅驚嶼當即反駁,「他有幾斤幾兩,我還是很清楚的。」
傅明誠眼神銳利如刃:「所以你是為了他名下的股份。」
傅驚嶼不置可否,唇角勾著一抹淡淡的笑。
當然不止於此。
他的最終目的是……順利退婚。
傅明誠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已然瞭然,「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過獎過獎,這都是您教得好。」
傅驚嶼語氣微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肆無忌憚。
傅明誠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行行行,趕緊滾吧,看到你就煩。」
傅驚嶼聞言挑眉,懶洋洋地起身,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揣進褲兜。
他又掏出了手機。
但也只是翻看著消息,並未再回復。
「老婆,你看這個臭小子,是不是有哪裡不太對勁?」
身後,傅明誠轉頭對穆瑛說道。
穆瑛目光望著樓梯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點頭:「確實有點。」
只是說不上來緣由,或許只是他們的錯覺。
「也不知道什麼人能治得住這小子,脾氣又臭又硬。」傅明誠無奈嘆了口氣。
穆瑛看他一眼:「什麼人我不清楚,總之不可能是……」
後面的話她沒有再往下說,但傅明誠顯然明白她說的是誰。
以傅驚嶼的性子,又怎麼可能接受家族早早替他敲定的婚事,更何況是沒經過他同意就私自定下的。
傅明誠:「也不知道姜家那邊是怎麼想的。」
穆瑛接道:「估計也還在觀望呢。」
說到這裡,二人便默契地收了話頭,不再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