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說出口,姜北欣就後悔了。
她不該這麼沉不住氣的。
姜鶴年臉色一沉,眉宇間漫開幾分肅穆,「我竟不知,原來你心裡一直是這麼想的。」
「既然你都問了,那我也告訴你,我的回答是不捨得。」
姜鶴年說得極為坦然,沒有半分遮掩。
呦呦是他跟妻子四十五歲才盼來的掌上明珠,卻因妻子孕期遭遇意外,導致呦呦剛出生時便體弱多病。
即便後來慢慢調養好了,他們心裡那份濃烈的牽掛與疼惜也從未放下過。
也因此,他們從沒有考慮過借她的婚事達成兩家的利益捆綁。
更何況她和傅驚嶼年歲相差四歲,論輩分更是隔著一輩。
綜合種種緣由,當初才選定姜北欣作為聯姻的人選。
「聯姻之事,你父親當年也是同意了的。」
姜鶴年自認,唯獨這件事,他們或許愧對了姜北欣這個孫女,但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地方虧欠於她。
況且傅驚嶼無論是家世、眼界還是個人能力,都少有人能比得過他,就連圈內一眾資歷深厚的老一輩,提起這個年輕人都嘆服不已。
除了性格桀驁不馴了一點,他絕對是圈內年輕一輩里萬里挑一的好歸宿。
可他沒想到,姜北欣對他們心懷憤懣也就罷了,言語間竟還透著對呦呦的隱晦怨懟。
姜鶴年曾經也是縱橫商圈數十年的人,閱人無數,稍加揣摩便明白過來,姜北欣實則是在介懷他們這份偏心。
或者往深處來說,她真正耿耿於懷的,是她的父親姜祈數十年如一日對呦呦的疼愛。
但這些種種,與他的呦呦又有何關係?
要不是姜祈此刻不在跟前,姜鶴年真想狠狠踹他一腳。
他堅決不承認,自己這是遷怒了。
姜北欣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心底一片清明。
她當然知道。
從最初定下這場聯姻開始,她就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父親姜祈是同意的。
「對不起爺爺,我不該說這些話的,但是退婚……」
「這樁婚約我也是當事人,憑什麼傅驚嶼說退就退。」
一旁的肖書珺始終沒出聲,取過桌邊溫熱的紫砂茶壺,給姜鶴年斟了杯茶。
姜鶴年抬手接過茶杯,淡淡開口:「你確實是另一個當事人,但傅驚嶼執意要退,沒人能攔得住他。」
話已至此,姜北欣心知,這件事就這樣了。
至於為什麼姜家上下都不覺得傅驚嶼提出退婚,是折了姜家的面子。
原因其實不難看透,他早早和姜氏敲定多項合作,不少關鍵項目還主動讓出利潤,用實打實的誠意堵上了所有人的口舌。
姜北欣目光看向一旁的稚棠,看著她正笑著跟肖書珺撒嬌,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
被保護得可真好,生來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就連原本獨屬於她的父愛,也被對方分走了。
稚棠察覺到她的視線,側頭望了過來。
少女眉眼乾淨澄澈,笑起來時眼尾彎出柔和的弧度,清靈的氣韻交織著淡淡的媚意,純粹又格外動人。
可姜北欣卻莫名覺得,她是在得意。
「北欣,你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稚棠不由問道。
「沒有。」姜北欣頓了頓,刻意轉開話題,「只是在想小姑姑明天要去濱海市,順便想想那邊好不好玩。」
稚棠眉眼彎彎:「應該挺好玩的,北欣你有空也可以跟朋友一起去。」
姜鶴年聽著兩人閒談,神色早已褪去方才的嚴肅,目光落回稚棠身上,語氣溫和寵溺。
「呦呦,明天幾點的飛機?爸爸送你去機場。」
「不用了爸爸,我自己去就好。」
「行,那路上注意安全,下飛機了記得第一時間給我們發消息。」
稚棠乖乖點頭,從兜里掏出震動不止的手機。
[小鯨魚]:明天幾點的飛機?
[小鯨魚]:我送你去機場。
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兩條消息,少女唇角不由掀起,眉眼間溢滿笑意與甜意。
[呦呦鹿鳴]:早上九點的飛機。
[小鯨魚]:好。
稚棠指尖划過屏幕上「小鯨魚」三個字,心頭像是被柔軟的風輕輕拂過。
姜北欣看著她臉上的笑,忽然沒來由地覺得刺眼。
現在婚約退了,她還有什麼籌碼?
除非姜稚棠根本擔不起姜氏集團的重擔,那她才有取而代之的機會。
這個念頭一旦在心底生根,便瘋狂地蔓延開來,再也揮之不去。
是了,像姜稚棠這樣的人,單純柔軟,未經風雨,一輩子都活在所有人的庇護里。
這份不染塵埃的天真,根本撐不起姜氏這艘體量龐大的商業巨輪。
她等著,等著姜稚棠自己主動放棄,甚至必要時給她推波助瀾,
稚棠放下手機,對著姜鶴年和肖書珺說了句:「爸爸、媽媽,我先上樓收拾明天出行的行李。」
家裡的阿姨幫她收拾了一些,但有些私人物品還是得自己親手整理。
「好,快去吧。」姜鶴年夫婦齊聲道。
稚棠轉身的剎那,目光輕輕掃過一旁的姜北欣。
這一眼輕飄飄的,似乎只是隨意掠過,又似乎另含深意。
姜北欣神色驀地微變,心底忽然狠狠咯噔一下。
怎麼回事,姜稚棠什麼時候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還是只是她的錯覺?
*
第二天,錦華機場。
盛夏的晨光穿透薄雲,灑滿整座開闊的航站樓。
傅驚嶼率先下車,繞至車身另一側,抬手護在車門上方。
稚棠跟著從車上下來,抬眼便對上傅驚嶼的目光,抿唇朝他輕輕笑起來。
傅驚嶼眸底瞬間浸滿溫柔,收回方才護住車頂的手,順勢牽過一旁的行李箱拉杆。
「時間還早,我陪你去辦理登機手續。」
稚棠沒有拒絕,頷首道:「好。」
自前兩天起,傅驚嶼就敏銳察覺出她對自己態度的變化。
她不再刻意保持分寸與距離,也不再以禮貌的疏離來回應他。
這些種種,無一不讓傅驚嶼暗自欣喜,甚至險些在大晚上打電話去「騷擾」韓斂。
差一點就被擾了清夢的韓斂:「……」
有你這個兄弟是我的福氣。
「呦呦!」
兩道身影穿過往來旅客,快步朝這邊走來,正是祝寧曦與秦南意。
祝寧曦步履輕快,目光第一時間落在稚棠身上,隨即又看到旁邊身形挺拔的傅驚嶼,腳步瞬間停住。
她臉上的錯愕清晰明了,身旁的秦南意也停下腳步,眼底掠過幾分訝異。
「呦呦,這位是……?」
祝寧曦懷疑是自己眼睛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