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公府。
一輛自皇宮駛出的鎏金翟車,正停在朱紅府門之前。
今日不是歲時佳節,亦無詔令歸寧,但南昭國上下無人不知,當朝中宮可無詔自由出宮。
歷朝規制森嚴,後宮妃嬪禁錮深宮,非詔半步不得踏出宮牆。
唯獨當今聖上,大婚之後便一紙明詔昭告天下:皇后身配鳳印,心繫家國,可隨心出入宮禁,無需請旨。
這份特殊,曠古爍今,無人能及。
是以京中百姓、朝堂文武,早已見慣不驚。
此刻長街早已肅清,御林軍分列兩側,鐵甲寒光映著天光,氣氛肅穆卻無半分緊繃壓抑之感。
沈國公府眾人站在府門前,翹首以盼。
「娘娘,沈國公府到了。」明心一邊輕聲說著,一邊掀開厚重的織金鳳紋車簾。
稚棠一身水紅色襦裙,鬢邊綴兩簇粉嫩新鮮海棠花,搭配幾串細碎露珠銀鈴小墜。
眉眼本就生得極艷極亮,杏眼澄澈含光,眼尾微微上挑,自帶明媚風情。
為首的沈陵率先躬身行禮:「臣沈陵,率闔府眾人,恭迎皇后娘娘鳳駕。」
沈國公府其餘人緊跟著屈膝行禮。
稚棠借著明心攙扶的力道快步走下車階,上前扶起沈陵與身旁的寧遙,語氣帶著幾分嗔怪:「爹爹、娘親,我都說不要對我行這般大禮了。」
「還有幾位嫂嫂,也快些起身吧。」
這三四年間,沈府接連喜事不斷,沈清畔三兄弟陸續成婚,各自都有了子嗣,但都尚且年幼。
最大的不過兩歲,最小的才堪堪滿月,故而今日未曾隨眾人一同出府迎候。
幾位嫂嫂聞言直起身,依舊禮數周全。
她們雖剛嫁進沈府時日不長,卻早已將這位小姑子的性情摸得透徹。
知曉她自小便是國公府捧在掌心長大的明珠,被至親極盡寵愛,及笄幾年後,更是成為了當朝皇后,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從未嘗過半點苦楚。
這般長大的金枝玉葉,與至親家人相處,向來肆意自在,時常也愛撒嬌耍賴,性子很是嬌憨靈動。
至於嬌縱任性——沒人會這麼覺得,更沒人敢這麼想。
面對這樣的小姑子,她們不是不親近喜愛,但也時刻謹記她更是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
「娘親,我想吃你親手做的桂花糖蒸栗糕。」
稚棠挽住寧遙的胳膊,撒嬌著說道。
寧遙眉眼盛滿寵溺:「早就料到你惦記這一口,娘親一早便蒸好了,一直擱在暖籠里溫著呢。」
稚棠聞言杏眼瞬間亮了幾分,步伐輕快地跟著娘親往府內走。
寧遙問道:「今日怎麼不帶淵淵和檸檸?」
稚棠隨口道:「反正表哥來接我的時候會帶上他們的,我今日提早過來,是有件私事想單獨同娘親說說。」
「私事?」寧遙倒是有些好奇了,不過現在並未多問。
沈陵又同稚棠說了一會兒話,便藉口有事離開,幾位嫂嫂也沒有多停留。
「娘親,去我院子裡。」
稚棠出閣前居住的鹿鳴苑,是整個沈國公府景致最盛、布置最別致華美的院落。
即便是她出閣後這幾年,府中也始終專人日日精細打理,始終保持著最纖塵不染的模樣。
母女二人走進鹿鳴苑中。
苑內雕欄映水,錦鯉逐波,層疊的花木修剪得錯落有致。
周遭伺候的丫鬟及宮人退至院外,只留下明心一人。
「說吧,呦呦想同娘親說什麼?」寧遙牽著女兒的手,溫聲問道。
稚棠微微抿唇,臉上難得泛起一絲紅暈,垂著眸子,指尖輕輕攥著衣襟,一副羞赧又認真的模樣。
遲疑片刻,她才小聲開口:「娘親,再過一個多月,就是表哥的三十歲生辰了。」
「我琢磨了許久,都不知該送他什麼好。」
姜燭岳身為坐擁天下的帝王,四海珍寶盡歸宮闈,什麼稀罕物件不曾見過。
世間奇珍異寶於他不過是尋常俗物,稚棠自然不會再送這些,那樣未免太過敷衍。
因此每年姜燭岳的生辰禮,都是她親自動手籌備而成,從未假手他人。
「我思來想去,最終決定親手給表哥縫製一件寢衣,但娘親也是知道的,我向來不擅女紅。」
說到這裡,稚棠耷拉下肩頭,小臉滿是沮喪與苦惱。
寧遙聞言一怔,隨即瞭然失笑。
她自然是清楚的。自家呦呦自幼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掌上明珠,琴棋書畫倒是樣樣精通,唯獨女紅一事向來不擅長,也不喜歡。
他們也從不會逼著她鑽研針線技藝,全都隨她去。
誰曾想,從前半點針線都不願觸碰的小姑娘,此刻竟打算親手縫製貼身寢衣。
「所以你今日提前回府,就是專程來找娘親學針線的?」
身為母親,她不會回絕自家呦呦這份滿含心意與期許的舉動,因為她知道,在這個過程中呦呦是快樂的。
這樣就已經夠了。
「沒錯沒錯!」稚棠抓著她的衣袖,連連點頭說著,「我學得很快的,一個月肯定能完成!」
寧遙柔聲應下:「好,娘親這就教你。」
聞言,稚棠杏眼一亮,連忙看向明心,吩咐道:「明心,把我從宮裡帶來的東西都呈上來吧。」
明心躬身應道:「是,小姐。」
不多時,明心就領著幾位宮人,輕手輕腳抬來一隻雕花描金的雙層樟木箱。
箱子裡裝的全是稚棠提前命人備好,專用來學習女紅針線的一應物件。
寧遙看得一陣失笑又無奈,還真是準備得一應俱全。
稚棠迫不及待道:「娘親,我們這就開始吧!」
寧遙頷首:「好。」
「我們先來學最基礎的穿針走線……」
稚棠沉下心反覆練習,不厭其煩地拆線又重縫,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專注認真。
不知不覺,竟已過去了將近兩個時辰。
期間,寧遙讓人將溫好的桂花糖蒸栗糕取來,時不時投餵一下稚棠。
正當稚棠捏著銀針,認真修整最後一段練習針腳時,外邊忽然傳來一陣低斂恭敬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聞聲,母女二人皆是一怔。
稚棠來不及多想,語速極快地對著明心急聲道:「快快收起來!全都收好!」
明心不敢耽擱,立刻應聲上前,手腳麻利地將一應物件收攏進樟木箱,合上箱蓋示意宮人迅速抬去內間屏風後。
稚棠站起身,邁步朝著院門口走去。
剛轉過雕花迴廊,她迎面便撞入一道深邃的視線。
姜燭岳身上還穿著一身黑金繡龍袍,瞧著是處理完朝中政務便徑直趕來。
平日裡那雙素來淡漠無波的墨眸,在觸及她身影的那一瞬,頃刻間褪去了凜冽鋒芒。
「呦呦。」他輕輕勾唇喚了一聲。
「表哥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