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市,頂級豪華酒店的總統套房內。
厚重的窗簾已經拉上,隔絕了窗外璀璨的江景和城市的喧囂。室內只開了幾盞暖黃的壁燈,光線柔和,卻映照出倚靠在沙發上的男人過於蒼白的臉色。
楊銘將一部手機,輕輕放在賀南亭面前的茶几上。屏幕亮著,停留在微信聯繫人的朋友圈界面。
「賀總,這是盛維安的微信。」楊銘低聲匯報,「我已經加上了。」
賀南亭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拿起手機。指尖划過屏幕,他開始翻看盛維安的朋友圈。
內容不少,但風格鮮明,基本分為涇渭分明的兩大類。
一類是轉發行業新聞、政策解讀,以及關於「盛世維安環境工程集團」的各種企業宣傳、項目進展、技術成果展示。
文字專業,配圖精良,看得出主人對事業的用心和熱愛,也勾勒出一個年輕企業家銳意進取、踏實奮鬥的清晰形象。
而另一類,更具鮮活生命力的,則是關於一個名字,一個人——葉寧。
賀南亭的手指滑動得極其緩慢,目光專注地停留在每一條與葉寧相關的動態上。
【今日份的仙女下凡!(愛心)(愛心)】
配圖是葉寧穿著白大褂,在醫院走廊里對他回眸一笑的抓拍,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盛維安的評論是:【我家醫生小姐姐最美!】
【小姐姐給加班狂投餵成功!表揚一下今天很乖,全部吃光!(偷笑)】
配圖是豐盛的幾菜一湯,葉寧繫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的背影,以及一張盛維安對著鏡頭大口吃飯、笑得陽光燦爛的照片。
往下翻,時間線向前追溯。
有他們在京華初雪時的合影,盛維安用圍巾將葉寧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他低頭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有葉寧蹲在小區路邊,溫柔地撫摸一隻流浪小貓,盛維安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入鏡,但配文是:【偷拍一張,小姐姐的愛心泛濫時刻。】
有盛維安生日時,葉寧親手做的蛋糕,不算精緻,卻充滿心意。
照片裡,葉寧摟著他的脖子,親手將一小塊蛋糕餵到他嘴裡,他臉上沾著奶油,卻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
還有他們在海邊度假的照片。
黃昏時分,金色的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暖橙,盛維安背著葉寧走在柔軟的沙灘上,葉寧伏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頭,兩人側臉的笑容,與身後的落日餘暉融為一體,美好得像一幅定格的電影畫面。
更早一些,還有盛維安早年追求葉寧時,在醫院門口「偶遇」、死皮賴臉要送她回家的記錄,雖然那時葉寧很少出鏡,但字裡行間都是他小心翼翼的喜悅和期盼。
這是一個標準的熱戀中的男人,用最樸實也最深情的方式,記錄著與心愛之人的點點滴滴。不難看出,盛維安愛得有多深,有多早。
他毫不掩飾地將葉寧帶入自己的社交圈,驕傲地向全世界展示他的摯愛。他們的戀情在陽光下健康茁壯地生長,充滿了日常的煙火氣、甜蜜的互動和共同成長的足跡。
賀南亭看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條文字,每一張照片,甚至照片角落裡不經意透露的細節,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葉寧在盛維安面前,會露出那樣毫無防備、燦爛如陽光的笑容。看到她會為他下廚,會對他惡作劇,會在他疲憊時給予溫柔的撫慰。
他看到盛維安注視她時,眼神里那濃得化不開的愛意和珍視,那是一種全然的擁有和滿足。
這些畫面,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持續地切割著他的心。
沒有激烈的衝突,沒有狗血的劇情,只有這些真實到刺目的、平凡卻無比幸福的日常,在無聲地宣告著:
他們很好,非常相愛,他們的世界完整而堅固,容不下任何外人的覬覦和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賀南亭終於放下了手機,將它遞還給一直靜立在一旁的楊銘。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底的陰影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更加深重。
楊銘接過手機,看著賀南亭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賀總,還有一件事……是今天下午,我剛知道的。」
賀南亭抬起眼,示意他說。
「今天會議休息時,我與宏能新能源的呂總交談,我……有意將話題引向了盛維安。」
楊銘斟酌著措辭,「呂總提到,盛總的公司,目前正在推進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項目,遇到了一個……幾乎是致命的技術瓶頸。」
賀南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示意他繼續。
楊銘頓了頓,回憶著呂新的描述,儘量準確地複述:
「他們的項目,是為呂總公司建設鋰電池生產車間,要求將車間濕度常年控制在1%以下,這是目前行業內的極限挑戰。」
「盛世維安現有的技術方案,在關鍵的核心材料上卡住了。他們需要一種具有單向選擇透過性的特種複合膜材料,才能以合理的能耗實現這個目標。」
「但目前國內外市場上,成熟的、性能足夠穩定和強大的產品……幾乎沒有。他們自己的研發,短期內突破無望。」
他繼續說道:「呂總對盛總本人的能力很是欣賞,對他目前的困境也表示理解。」
「宏能方面並非意圖對盛世維安施加違約處罰,而是希望項目能儘快順利推進。這個項目對宏能來說至關重要,若盛世維安在技術上遲遲無法突破,對雙方都將是重大損失。」
賀南亭靜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驚。
他伸手拿過茶几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烈酒,沒有加冰,直接仰頭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裡,瞬間激起一陣灼燒般的刺痛,讓他本就隱隱作痛的胃部更加不適。
他的眉頭蹙了一下,額角也開始傳來熟悉的、隱隱的抽痛。他放下酒杯,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太陽穴,示意楊銘說下去。
楊銘觀察著他的反應,聲音放得更緩:「我……我對具體的技術參數不太了解。所以會議結束後,我以私人名義,打電話諮詢了李振東李總,想問下專業技術參數。」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賀南亭。
賀南亭抬起眼,目光與他對上。
楊銘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沒想到……李總知道盛世維安這個公司。他說,大概在一個多月前,盛世維安的董事長盛維安,曾經托人,好像是浦江市工投的一位季姓領導,輾轉聯繫到他,諮詢過合作的可能性。」
「因為他們所需要的這種極端性能的材料,目前在國內,可能只有我們南山重工的柔性材料生產線,有能力進行參數調整後,定製化生產出來!」
賀南亭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混合著宿命感和無盡苦澀的……苦笑。
居然如此!
原來那個讓他嫉妒到發狂的男人,那個擁有著他夢寐以求的珍寶的男人,此刻正深陷事業絕境。而能拯救他、將他拉出深淵的鑰匙,恰恰掌握在自己手裡。
這算什麼?
命運的諷刺?還是上天給他出的一道殘忍的選擇題?
楊銘看著他臉上那轉瞬即逝的苦笑,心中不忍,但還是補充道:
「當然,李總按照慣例和公司規定,已經明確拒絕了。這種級別的定製化生產,涉及核心技術和生產線調整,不是普通的商業合作。」
賀南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楊銘離開,動作帶著一絲疲憊。
楊銘不知道還能說點什麼,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套房,輕輕帶上了門。
偌大的套房裡,只剩下賀南亭一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隱約傳來江上輪船低沉的汽笛聲,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