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頹然地仰頭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不知道是今天一整天的會議和應酬耗費了太多心神,還是晚上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又或者是剛才那口烈酒太過兇猛。
亦或是……手機屏幕上那些甜蜜到刺眼的畫面,和楊銘最後匯報的消息。重重刺激之下,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和眩暈感猛然襲來。
賀南亭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有些踉蹌。他快步沖向與臥室相連的豪華衛生間,甚至來不及關上門,就撲到光潔如鏡的洗手台前,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胃裡空空如也,只有灼燒的酒精和翻騰的酸水。
他嘔得撕心裂肺,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濕了鬢角。身體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牽扯到腹部尚未完全恢復的傷口,傳來一陣陣綿密的鈍痛。
生理上的痛苦,卻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
吐到最後,只剩下無力的乾嘔和喘息。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的大理石檯面上。
他看了鏡子裡的自己幾秒,然後扯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腳步虛浮地走回客廳。
他走到吧檯邊,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仰頭灌了幾大口。冰涼的液體暫時壓下了喉嚨里的灼燒感和噁心感。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個厚重精緻的水晶酒杯上。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那些照片。
葉寧餵盛維安蛋糕時溫柔的笑靨。
盛維安背著她在夕陽下的剪影。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男人可以擁有她全部的愛和溫柔?
憑什麼自己連靠近一步都如此艱難?
一股暴戾的、無處宣洩的憤懣和絕望,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沸騰、衝撞,幾乎要炸裂開來。
他死死攥著那個水晶杯,手背青筋虬結。
「他媽的!」
一句極不符合他身份的粗口,從齒縫間溢出,帶著壓抑的、無處宣洩的怒氣。
下一秒,他猛地揚起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沉重的水晶杯,狠狠砸向面前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茶几!
「哐當——!!!」
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套房裡炸開!
水晶杯在與堅硬的大理石接觸的瞬間,粉身碎骨!無數晶瑩剔透的碎片四散飛濺,灑滿了昂貴的地毯和光潔的茶几。
杯中的殘酒也潑灑出來,在深色的茶几上暈開一片狼狽的濕痕。
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久久不息。
賀南亭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他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碎片,看著那些破碎的、再也無法拼湊的晶瑩,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同樣支離破碎的心。
劇烈的動作再次牽動了傷口,疼痛襲來,他卻恍若未覺。
夜色已深,葉寧獨自坐在陽台上。
晚飯早就吃完了,但她遲遲沒有起身。晚風微涼,她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夜空。
城市的燈光太亮,只能看到零星幾顆最頑強的星星,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微弱地閃爍。
白天,她主刀了一個非常複雜的兒童心臟手術。一個先天性心臟病合併嚴重肺動脈高壓的三歲男孩。
手術方案本身就充滿風險,她和團隊竭盡全力,精細操作,但術中出現了一些難以預料的血管畸形和異常反應。儘管用盡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孩子那顆脆弱的小心臟,最終還是沒能挺過來。
宣布死亡時間的那一刻,手術室里是壓抑的沉默。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醫學不是神學,總有無法挽回的生命,總有盡力之後依然要面對的失敗。
但當那個小小的、不久前還在父母懷裡撒嬌的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停止呼吸時,那種沉重的無力感和悲傷,依然會席捲而來,將人淹沒。
葉寧處理完所有後續事宜,又花了很長時間安撫悲痛欲絕、幾乎崩潰的患兒父母。回到家,身體和精神都像被抽空了一樣。
或許是因為這件事的衝擊,她今晚格外多愁善感。
她望著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了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
他們是在她十歲那年,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流行性疾病,在缺醫少藥的鄉下,短短几天內相繼離世的。那時她還太小,對死亡的認知懵懂而恐懼,只記得一夜之間,天就塌了。
是村裡的鄉親們,這個遠房的表叔,那個熱心的村幹部,還有左鄰右舍的嬸嬸伯伯,你一把米,我一件衣,將她這個孤兒拉扯大。
他們生活並不富裕,卻給了她最質樸的溫暖和活下去的支撐。他們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在世上最親的親人。
她讀書格外刻苦,因為知道機會來之不易。一路從鄉下的學校,考到縣裡的重點中學,再考到京華市的頂尖醫學院。
選擇學醫,是內心深處最堅定的願望。父母被疾病奪走,她便想用自己的雙手,去對抗疾病,去守護更多家庭的完整和幸福。
或許也是因為從小就孤身一人,沒有兄弟姐妹,她格外喜歡孩子,喜歡他們純粹的笑容和旺盛的生命力。
所以,在分科時,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兒科,希望能在孩子們最需要的時候,給予他們幫助和慰藉。
後來,自己開始工作了,她便用那並不寬裕的收入,定期資助家鄉的小學。給孩子們買書,添置教學設備,一點點地,把她曾經缺失的東西,補給他們。
認識維安後,她在閒談時無意中提過家鄉。
維安從小生活富足,對她的過往並不能真正體會。他並不懂那種冬天沒有厚棉衣、為幾十塊錢學費發愁的滋味。
可他知道了之後,卻還是把這件事接了過去。而且做得比她更到位、更周全。
想到維安,葉寧拿起放在旁邊小几上的手機,屏幕是暗的。今天她給他打了兩次電話,都提示關機。
後來她打給程朗,程朗說盛總今天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國家級會議,需要全程關機。
她又忍不住問程朗,公司最近的情況怎麼樣,那個項目有進展了嗎?程朗只含糊地說「都在按計劃推進中,盛總很忙」。
她聽得出程朗語氣里的迴避和疲憊,知道情況恐怕並不樂觀。可再多問,她也聽不懂那些商業和技術上的具體問題,反而可能給他們添亂。
這段時間,她心裡總是放心不下他。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因為壓力太大又抽菸抽得凶?有沒有在凌晨的辦公室沙發上湊合著睡?
她嘆了口氣。
自己是個醫生,本該最懂得如何照顧人、調理身體,可自己最愛的人,卻遠在幾百公里外,獨自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連最基本的生活質量都無法保證。這種無力感,讓她心疼又自責。
就在這時,握在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個微信視頻通話。
葉寧回過神,看向屏幕。
來電顯示的名字,讓她愣了一下——楊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