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的那一刻,葉寧愣了一下,來電顯示是楊銘。
楊銘?自從他們離開京華後,就再也沒有聯繫過。那幾天的經歷,像一場短暫而離奇的夢,漸漸被她埋在了記憶的角落。
這麼晚了,他突然打視頻電話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葉寧心裡疑惑,但還是趕緊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亮起,出現了楊銘的臉。但他的表情和狀態,讓葉寧心裡一驚。楊銘的臉色看起來很焦急,甚至有些慌亂,完全沒有了之前那種沉穩幹練的樣子。
他甚至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聲音又快又急,帶著明顯的擔憂:
「葉小姐!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是……是我哥,賀總他……他非常不舒服!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能告訴我,他現在這種情況,應該吃什麼藥嗎?或者該怎麼處理?」
葉寧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賀先生?他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你慢慢說,說清楚症狀!」
楊銘語速很快地描述:
「我剛給他送點吃的,敲門沒反應,我進去一看……他坐在衛生間裡,吐得很厲害,臉色蒼白得嚇人,渾身都是冷汗!」
「我想叫醫生,他不同意,葉小姐,我……我實在沒辦法了,才想到問問你……」
楊銘的聲音里滿是無措和對賀南亭身體狀況的真切擔憂。賀總有家庭醫生,有頂尖的醫療資源,即使是楊銘身邊也有無數專家可以隨時諮詢,但他知道,葉寧或許才是賀總的解藥。
葉寧立刻進入了診治狀態,神色變得嚴肅:
「你把攝像頭轉過去,對準賀先生,讓我看看他現在的樣子!還有,他除了嘔吐、臉色蒼白、出冷汗,還有沒有其他症狀?比如腹痛?發燒?頭暈?」
楊銘連忙照做,將手機攝像頭轉向旁邊。
畫面晃動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
葉寧看到,賀南亭果然靠坐在豪華衛生間光潔的牆壁邊,頭微微後仰,閉著眼睛,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額發被冷汗浸濕,緊貼在皮膚上。
他嘴唇緊抿,呼吸似乎有些不穩,即使在視頻里,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痛苦和虛弱。
葉寧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僅僅是簡單的腸胃不適。她又問了楊銘一些基本情況,疼痛位置、是否發燒、是否喝酒、原傷口是否按醫囑用藥等。
越了解,她的眉頭就越皺。
空腹飲酒,傷口未愈,休息不足,工作強度巨大……這些因素疊加,極有可能引發了急性胃炎、甚至胃痙攣,加上可能存在的傷口牽拉痛和低血糖反應,才會出現這麼嚴重的症狀。
「楊哥,你現在馬上去最近的藥店!」葉寧當機立斷,語速清晰。
「買這幾種藥:鋁碳酸鎂咀嚼片或者磷酸鋁凝膠,;如果藥店有,再買一盒奧美拉唑腸溶膠囊;另外,買一盒口服補液鹽,沖溫水給他喝,防止脫水。」
「再買點葡萄糖注射液或者高糖,如果他出現心慌、手抖、出虛汗加重,可能是低血糖,可以應急。對了,再買個體溫計!」
楊銘一一記下,連聲答應:「好!好!我馬上去!葉小姐,那在我回來之前……」
「你把手機放在賀先生旁邊,開著視頻。」葉寧說,「我試著跟他說說話。」
楊銘連忙照做,將手機小心地放在賀南亭手邊的檯面上,調整好角度,確保葉寧能看到他,然後匆匆轉身跑了出去。
視頻里,只剩下賀南亭痛苦隱忍的側臉,和衛生間冰冷的背景。
葉寧看著屏幕里的這個人。
這個會在財經新聞里出現的,高高在上、冷峻強勢的男人,此刻卻蜷縮在地面上,像個無人照看的孩子,獨自忍受著痛苦。
他的眉頭緊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虛弱和狼狽。
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擔憂,也有疑問。怎麼看,他都應該是個位高權重之人,為什麼此刻在她眼裡,卻讓人覺得莫名的可憐和……心疼。
她放柔了聲音,對著手機屏幕輕聲呼喚:「賀先生?賀先生,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賀南亭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
「賀先生,您起來好嗎?地上涼,對您現在的身體不好。我們先到客廳去,或者到床上躺下,會舒服一些。」
葉寧的聲音更溫柔,帶著安撫的意味。
「您先試著慢慢站起來,把外套和襯衫的領口解開,呼吸順暢一點,然後去喝點溫水,溫的就好,不要太燙也不要太涼。好嗎?」
她的聲音透過手機揚聲器,清晰地傳進賀南亭混沌而痛苦的意識里。
那熟悉又溫柔的嗓音,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疼痛。
賀南亭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慢慢聚焦到旁邊亮著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是那張讓他日思夜想、此刻寫滿了關切和擔憂的、溫婉乾淨的臉龐。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幻覺。
賀南亭的心臟狠狠跳動了一下,一股酸澀和尖銳的疼痛交織著湧上來,幾乎讓他再次失態。
他沒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屏幕里的她,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克制住那股想要伸手觸碰屏幕的衝動。
他很想摸一摸她的臉,很想把她拉進懷裡。
「賀先生?」葉寧見他睜眼卻不說話,又輕聲喚了一遍,
「您能起來嗎?照我說的做,我們先離開衛生間,去喝點水,然後平躺下來休息,這樣有助於緩解症狀。您試試看,好嗎?」
賀南亭看著她清澈眼睛裡的擔憂和鼓勵,那股莫名的力量似乎真的注入了他虛弱的身體。
他咬著牙,忍著胃部翻江倒海的絞痛和眩暈感,用手撐住牆壁,一點一點,緩慢地站了起來。
他像個聽話的病人,或者說,像個渴望得到她關注和認可的孩子,順從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衛生間,走到客廳。
在葉寧的指引下,坐到沙發上,喝了幾口溫水。然後,又按照她的要求,慢慢挪到臥室,在床上平躺下來。
這一系列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殘存的力氣。他重新閉上眼睛,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冷汗。
葉寧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閉的雙眼,心裡嘆了口氣。
她不想讓他在楊銘未回來前就睡著,也試圖分散他的疼痛,引起他的共情。想了想,她開口,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小孩子:
「賀先生,您陪我說說話吧,我今天……心情也很不好。」
賀南亭的眼睫再次顫動了一下。
「今天我做了一台手術,一個很可愛的小男孩,先天性心臟病。我們盡了全力,但是……手術沒有成功。」
葉寧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真實的難過和挫敗感,「作為醫生,每次面對這樣的情況,都會覺得很無力,很挫敗,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還不夠好。」
她頓了頓,繼續說:「您也是我的病人。在我心裡,您和其他需要幫助的病人一樣。如果您能聽話,好好配合,把身體養好,對我來說,也會是一種安慰和……成就感。」
「所以,您能為了我,好好聽話,把藥吃了,好好按照醫囑休息,把病養好嗎?」
賀南亭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屏幕里的葉寧。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疼痛,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種深沉的、壓抑了太久的……悲傷。
和隱隱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