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費力地睜開眼,他看向屏幕里的葉寧,那眼底,隱隱有一層水光。
他直直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但眼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一層薄薄的淚水迅速積聚,模糊了他的視線。
葉寧被他眼中那濃烈得化不開的情緒驚住了。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藏著千言萬語。委屈的,像一個被冷落了太久的孩子。傷心的,像她把他一個人丟棄在了這裡。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只以為他是疼痛難忍,或者身體太過虛弱。
她連忙放柔了聲音,像哄孩子一樣說:「一會兒楊哥把藥買回來,您按時吃了,然後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會好的。」
睡醒了,就會好嗎?
賀南亭在心底無聲地問。
睡醒了,那讓他求而不得的現實就會改變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
然後,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卑微的期盼:
「睡醒了……就會好嗎?睡醒了……就會有人要我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葉寧愣了一下,沒能完全理解他話里深藏的渴望。但她能感覺到他此刻異常低落的情緒和脆弱。
她不想去深究那些複雜的話外之音,只想順著他的話,給予他最需要的安撫和希望。
「嗯,」她用力地點點頭,語氣溫柔而堅定,「醒了當然會好。身體上的不舒服會緩解,精神也會好起來。至於……」
她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順著他的話說,「只要您好好的,當然會有人關心您,需要您。我向您保證。」
賀南亭看著她認真的、不摻雜質的眼神,聽著她溫柔的保證,心裡那尖銳的疼痛,似乎真的被撫平了一點點,他輕輕笑了笑。
他沒再說話,只是將手機拿近了一些,放在枕頭旁邊,調整了一個角度,確保屏幕里的她還能看見自己,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確實很累,很疼,身心俱疲。
葉寧看著屏幕上他近在咫尺的、憔悴得令人心驚的臉龐,心裡有些難過。
他看起來那麼強大,卻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是因為身邊沒有人提醒、督促嗎?還是他根本就不在意?
她想起醫囑,忍不住又輕聲叮囑:「賀先生,這段時間,您真的要戒菸戒酒了。最起碼,在身體完全恢復之前,絕對不能再碰。不然,再好的藥也沒用。」
賀南亭閉著眼睛,沒有回應。
但葉寧清晰地看到,一滴晶瑩的淚水,順著他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迅速沒入鬢角濃密的黑髮里,消失不見。
然後,她聽到他極輕極輕地、仿佛嘆息般地說:
「好的……葉寧。」
南珠市,「雲棲壹號」別墅。
賀南亭從浦江回來後,罕見地請了兩天假。他半靠在主臥寬大的床上,背後墊著靠枕,房間裡光線柔和,窗簾半掩。
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和倦意,但比起在浦江時虛脫的模樣,已經好了太多。
楊銘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低聲匯報著這兩天積壓下來的、必須由他親自處理的工作事項。他刻意過濾掉了那些不那麼緊急和重要的事情,只挑了幾件核心的決策點進行請示。
「……關於與正東集團後續深度合作的框架協議,法務部已經根據上次會議的意見修改完畢,草案發到您郵箱了,需要您最終確認。」
「另外,精鑄公司李總那邊,關於新型高溫合金材料的量產評審會,原定明天下午,是否需要推遲?」
賀南亭閉著眼聽著,偶爾簡短地「嗯」一聲,或者給出簡要的指示。
他的聲音還有些低啞,帶著病後的虛弱。
楊銘一一記下,正準備匯報下一項,手機忽然響起了微信通話的鈴聲。
來電顯示的名字,讓他微微一愣,是葉寧,他接通。
「喂,葉小姐?」
電話那頭,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醫院的診室。葉寧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關切:「楊哥,你好。賀先生……他身體好點了嗎?我……有點不放心,所以打個電話問問。」
楊銘看了一眼床上的賀南亭,答道:「嗯,好多了,謝謝葉小姐關心。」
他頓了頓,很自然地說,「賀總就在旁邊,我把電話給他。」
說完,他便將手機遞給了賀南亭,然後識趣地退出了臥室,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賀南亭拿過手機,剛想開口,卻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稚嫩的、帶著點委屈的男孩聲音:「阿姨!我剛剛打針都沒有哭!我今天是不是很乖?」
緊接著是葉寧略帶驚訝卻依舊溫柔的聲音:「當然乖呀!你最勇敢了!」
那小男孩似乎得到了鼓勵,聲音更大了些,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和期盼:「那……阿姨,我這麼乖,你怎麼不給我獎勵呀?」
葉寧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聲音里充滿了歉意和溫暖:「啊,是阿姨錯了!對不起對不起,阿姨忘了。來,阿姨給你一個最大的獎勵好不好?」
然後,賀南亭似乎看到葉寧彎下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花花綠綠的本子,撕下一張最大的、印著金色火箭圖案的貼畫,仔細地貼在了小男孩伸出的手背上。
「哇!謝謝阿姨!」小男孩的聲音充滿了喜悅,然後是一陣歡快的、跑開的腳步聲。
處理完這個小插曲,葉寧這才重新拿起手機,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剛開口:「賀先生,不好意思,剛才……」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賀南亭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低低的:「我今天推掉那麼多工作,就在家休息。我今天……」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又像是在向葉寧討好:
「乖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