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剛想開口,手機那頭就傳來賀南亭低沉的聲音:「葉寧,我今天推掉那麼多工作,就在家休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一個小孩子在討好大人,等著被誇獎。
「我今天……乖不乖?」
葉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一層紅暈迅速從臉頰蔓延至耳根。
她不關心財經新聞,對商業世界也一竅不通。
「南山重工」這幾個字,在她模糊的印象里,好像偶爾在高端寫字樓的LEDGG屏上,或者財經雜誌封面上瞥見過。但具體是做什麼的、規模有多大、在行業內是什麼地位,她完全沒有概念。
不過,那天在經濟頻道的研討會上,賀南亭能以行業代表的身份做主旨演講,台下坐滿了極有分量的人物,這讓葉寧意識到,他應該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或許是因為這層認知,或許是他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拒人千里的冷峻氣場,葉寧每次見到他,都感覺像小學生見到了最嚴厲的校長,不由自主地就矮了三分,心裡總有些發怵。
所以此刻,她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應對電話里這個用低沉嗓音、近乎撒嬌般問她「乖不乖」的賀南亭。
這太……太不符合他的人設了!也太……太讓人不知所措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突兀又曖昧的問題。她只能慌亂地、生硬地轉移話題:
「您……您病好點了嗎?現在感覺怎麼樣?」
賀南亭在電話那頭,清晰地聽到了她語氣里的慌亂和羞澀,他心裡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有些越界了,嚇到她了。
他順著她的話,收斂了那一絲外露的情緒,語氣恢復了平淡:「好多了。」
葉寧這才鬆了口氣,趕緊找回自己作為醫生的立場和節奏,認真地詢問起來:「這兩天,您有按時用藥嗎?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休息?胃還疼不疼?」
她一連串的問題,充滿了關切,是醫生對病人的那種,純粹而專業的關心。
賀南亭聽著,心裡既暖又澀。他誠實地回答:「有。藥按時吃了。現在……除了吃飯吃藥,就躺在床上,像個廢人一樣。」
葉寧還是第一次聽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語氣里還帶著點……孩子氣的抱怨?
她覺得挺新奇,忍不住笑了笑,語氣也輕鬆了些,半開玩笑地問:「那……您在家休息,公司會扣您工資嗎?」
賀南亭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他誠實地回答:「……不知道。」
葉寧當然知道他是大老闆,不可能有人扣他工資。她只是想用這種輕鬆的話題,讓他心情好一點。
她放下手裡的病歷夾,語氣輕鬆地說:
「您知道嗎,網上有個調查,問打工人最渴望的事情是什麼,排名第一的,就是帶薪休假。」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笑意,語氣軟軟的:
「所以呀,您要是能休息,又不扣工資,那就多休息幾天唄。您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像您這樣光明正大地在家裡躺平呢。」
葉寧總在兒科工作,天天和小孩子打交道,說話時不知不覺就帶上了一股軟糯的勁兒,像在哄一個聽話的小孩。
賀南亭聽著她軟軟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過來,心裡也跟著軟了下來。他想像著她此刻可能帶著狡黠笑意的模樣,忍不住也低低地笑了起來。
「嗯,聽你的。」他說,聲音裡帶著小小的縱容。
葉寧能感覺到他的心情在一點點變好,語氣也跟著輕快起來。但她又開口叮囑道:
「不過您這病,光躺著可不行,得慢慢把營養補上來。您讓家裡人給您熬點小米粥,或者煮點爛爛的麵條,清淡一點,好消化的。這幾天千萬別吃油膩的,也別碰生冷。」
手機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賀南亭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苦笑,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委屈:
「我只能讓餐廳送,我不會做。」
葉寧愣了一下。他生病了,身邊只有自己?沒有家人?
她心裡忽然有些酸軟。但她沒敢多問,怕他傷心。
「餐廳也可以……」她笑笑,像是在哄一個沒人照顧的小孩,「但一定要養成按時吃飯的習慣,好不好?」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傳來敲門聲和同事的呼喚:「葉醫生,3號診室有位患兒家屬找您!」
「哦!來了!」葉寧連忙應了一聲,然後對電話匆匆說道,「賀先生,我這邊有病人,先不說了。您一定要好好休息,按時吃藥吃飯!再見!」
他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界面,嘴角那抹笑意緩緩斂去,眼底重新被一片深沉的寂寥覆蓋。
過了一會,臥室門外傳來楊銘輕輕的敲門聲。
楊銘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為難的神色:「賀總,舒小姐來了。聽說您病了,特意過來探望,我讓她上來吧。」
賀南亭的眉頭蹙了一下,點點頭。
不一會兒,舒雲拎著幾盒精美的補品和果籃走進了臥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連衣裙,深V領口,腰間收得恰到好處,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一身頂級名牌在她身上服服帖帖,襯得她整個人明艷又大氣。妝容精緻,紅唇飽滿,帶著一種毫不費力的性感。
她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床上的賀南亭身上。
他穿著睡衣,靠坐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病後的虛弱和精神不濟。這是她很少見到的賀南亭,竟有著幾分脆弱的柔軟。
舒雲有時覺得,老天爺就是造了一個賀南亭來懲罰她。
以她的姿色,她的身材,她的家世,以她身處的那片名利場——外面想追求她的男人,隊伍都不知道排了多長。
可她的眼裡,卻只有他。
他的長相和氣質,他驚為天人的智商和能力,他讓人望塵莫及的地位和財富,都讓她再也看不見其他男人。
可偏偏,從小到大,他始終淡淡的,不遠不近,禮貌周全,卻從不往前多走一步。
她收拾了一下情緒,臉上換上真實的擔憂,快步走到床邊。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流連,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額頭:
「南亭!你怎麼病了?楊銘也沒說清楚,嚇我一跳!現在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她眼神里的擔心、熱切和愛慕,幾乎毫不掩飾。
賀南亭往後躲了一下,避開她的手,靠坐在床上。對她的到來,他反應平淡,只是微微頷首:
「沒什麼大事,腸胃有點不舒服,休息兩天就好。謝謝關心。」
簡明扼要,保持著基本的禮貌,卻帶著明顯的疏離感。
舒雲也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態度,並不氣餒。她拿出帶來的水果,在床邊坐下,開始熟練地削皮。
「你這裡也太冷清了。」她一邊削蘋果,一邊環顧這間雖然奢華卻空曠得沒什麼人氣的大臥室,語氣裡帶著心疼,也帶著若有若無的暗示。
「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阿姨知道了,該多不放心啊。要不……你還是回大院住幾天吧?至少有張嬸他們照顧著,飲食起居也有人操心。」
賀南亭沒說話,低著頭。
他當然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兩家的長輩都有心撮合,舒雲又苦於找不到相處的機會。回大院住幾天?那不是照顧,那是把他送到她面前。
可是,從小到大,他對她一直沒有感覺。不討厭,但也絕不喜歡。
別說他的事業已經如此顯赫,即使不如意,以他的心性,他也不會為了那些所謂的資源,去將就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
以前不會,現在就更不會了。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舒雲坐得很近,整個上半身都在他眼皮子下面。那一片白晃晃的肌膚,那低垂的領口,那若有若無的香水味,絲絲縷縷地往他鼻子裡鑽。
他只能閉上眼,往被子裡藏了藏。
舒雲絮絮叨叨地又說了好一會兒。
從叮囑他注意身體,到聊起大院的新鮮事,再到隱晦地提起兩家父母最近的聚會和暗示……賀南亭大多只是「嗯」、「哦」地應著,偶爾回答一兩個字,態度不冷不熱。
舒雲覺得他是身體不好,精神不濟,也不在意。
「南亭,你工作太拼命了。」她看著他,目光溫柔又熱切,「等這次病好了,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賀南亭本來都快睡著了,被她這句話嚇了一跳。
「這哪行?」 他睜開眼,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還有一點本能的抗拒,「集團好多事,根本離不開。」
這一次,他沒有「嗯」、「哦」地敷衍,態度鮮明地拒絕了。
舒雲在心裡嘆了口氣,他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她。又坐了一會兒,舒雲終於起身告別,臥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他起身下床,緩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遠處有一對小情侶,正在山水亭間追逐嬉鬧。女孩笑著躲,男孩追上去抱住她,兩個人笑鬧成一團,笑聲仿佛隔著玻璃都能隱約傳來。
他盯著看了好久。
他們是那麼自然,那麼鮮活,那麼……
讓人羨慕。
以前,看到年輕情侶之間的小互動、小把戲,他只覺得幼稚傻氣。可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著那兩個人,心裡湧起一種近乎笨拙的渴望。
他也想那樣。
他也想像個最普通的、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毛頭小子一樣,摒棄所有算計和權衡,僅僅憑著本能和渴望去靠近一個人。
他也想要那種鮮活、滾燙、毫無顧忌、毫無保留的愛和被愛。
可是——
他連邁出第一步的資格和姿勢,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