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市，盛世維安集團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盛維安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窗外是灰濛濛的天色，一如他此刻沉重的心情。指尖夾著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長長的菸灰搖搖欲墜，他卻渾然未覺，只是出神地望著前方。
他在思考，權衡。
與南山重工的楊銘，只有那次會議休息時的一面之緣。
當時的交流雖然愉快，楊銘甚至主動添加了聯繫方式，但盛維安心裡清楚，那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宏能新能源呂總的面子上，以及楊銘本人良好的職業素養和親和力。
自己與對方的層級差距，判若雲泥。
如果現在，僅僅因為加了個微信，就直接打電話過去，開口請求對方在如此核心、如此敏感的技術問題上提供支援……這行為，無異於唐突冒昧，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很可能招致對方的反感和輕視。
商場上，體面和分寸感很重要。
可是……他轉頭看向桌上堆積如山的項目文件，看向電腦屏幕上那刺眼的項目延期倒計時，再想到公司上下為此項目傾注了近一年的心血，想到那麼多員工的期待和生計都繫於此……
是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體面更重要，還是抓住任何一絲可能挽救公司於危難、保住員工飯碗的機會更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他掐滅了手中的菸蒂，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遲滯了幾秒，最終，用力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三四聲，被接通了。
「喂，盛總？您好。」楊銘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盛維安連忙調整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和恭敬：「楊總，您好您好！抱歉冒昧打擾。首先得再次感謝您上次在會議上的關照，能認識您我很榮幸。」
「盛總客氣了，能有機會認識您，我也很高興。」楊銘回應得滴水不漏。
一番必要的寒暄過後，盛維安知道不能再繞圈子。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格外小心和誠懇：
「楊總，今天打這個電話，實在是……有個不情之請，想厚著臉皮向您諮詢一下，也是想……看看有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能獲得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我們公司目前在江州推進的一個新能源項目，遇到了一些……非常棘手的技術瓶頸。」
「核心在於一種特種複合膜材料，要求極端苛刻。我們尋遍了國內外可能的供應商，都無法穩定達標。」
「據我們多方了解和判斷，目前國內……恐怕只有貴公司南山重工，具備相應的技術儲備和生產能力，可以調整參數進行定製化生產。」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期盼：
「我知道這個請求非常冒昧，也知道貴公司的規矩和原則。但是……這個項目對我們公司至關重要，也關乎很多人的心血。」
「所以，我斗膽想問一下，是否……有那麼一絲可能，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當面向賀董事長匯報一下具體情況？哪怕只是幾分鐘，讓我把困難說清楚？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感激不盡！」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懇切，幾乎帶著一絲祈求。
電話那頭，楊銘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盛維安會提什麼。從那天賀總在晚宴上刻意走向盛維安那桌，從他主動要求加上盛維安的微信開始，楊銘就預見到了這一天。只是沒想到，盛維安會這麼快、這麼直接地提出來。
「盛總，」楊銘的聲音依舊平穩客氣，「首先，非常感謝您對南山重工的信任和看重。您說的這個情況，我雖然不是一線的技術和業務負責人，但也略知一二。
「您提到的這種材料定製化生產，確實涉及到我們核心生產線的參數調整，技術門檻和內部審批流程都極其嚴格。」
「更重要的是，正如您所說，這並非簡單的商業合作，一旦我們深度介入，可能會對相關行業的現有格局和發展路徑產生影響，因此，公司在原則和風控層面，對此類合作持非常審慎的態度，通常是不予通過的。」
他先擺明了困難和公司的立場，但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
「不過，盛總既然親自開口了，這份信任和誠意我感受到了。這樣吧，我找個合適的機會，把您的這個請求，向賀總匯報一下。」
「但我要事先說明，賀總日理萬機，而且此事涉及公司原則，最終能否成行，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希望盛總您能有個心理準備。」
這話說得很明白：我會幫你遞話，但別抱太大希望。
然而，這對於已經山窮水盡的盛維安來說，無異於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他沒有被直接、冰冷地拒絕！楊銘答應幫忙遞話，這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謝謝！太謝謝您了楊總！」盛維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不管結果如何，您願意幫忙問問，我已經感激不盡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謝！這份情誼，我盛維安記下了！」
又再三道謝後，盛維安才小心翼翼地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然希望渺茫得像大海撈針，但至少，他得到了一絲回應。這比之前四處碰壁、毫無頭緒的感覺，要好上太多了。
他們這些天也並非坐以待斃。
一方面，高薪聘請了多位材料學專家，日夜不停地在實驗室進行各種配方調試和工藝改進，試圖從現有基礎上實現突破。
另一方面，也與幾家有技術儲備的合作單位緊密溝通。
其中一家合作單位提供的新型材料樣品，在理論模擬和短期測試中，性能指標已經非常接近要求，但問題是穩定性極差，壽命無法保證，也缺乏在各種極端環境下的長期實測數據，風險巨大。
但無論如何，總算還有事情在做，還有方向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