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珠市,南山重工集團,頂層辦公室。
楊銘放下與盛維安的通話,在座位上靜坐了幾分鐘。然後起身,走向賀南亭的辦公室。
賀南亭正在批閱文件,桌上攤開著幾份厚厚的合同和報告。
他看起來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間的沉鬱依舊。接下來,他有一個重要的行程,需要親自飛往港城,參加博覽會的開幕式並洽談幾個合作項目。
楊銘看著他,心裡有些心疼。
「賀總,」楊銘走到辦公桌前,低聲匯報,「剛剛……盛維安盛總,給我打了電話。」
賀南亭握著鋼筆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楊銘繼續道:
「他請求……希望您能給他一個當面匯報的機會。他們公司在江州的新能源項目,遇到了無法解決的材料瓶頸,希望我們能提供技術支持,進行定製化生產。」
「我按照慣例,向他解釋了公司的原則和困難,但也答應他,會向您轉達他的請求。」
賀南亭沉默著,手中的鋼筆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凌厲。他沒有立刻回應楊銘,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先出去。
楊銘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賀南亭放下了筆。他身體向後,靠在寬大冰涼的皮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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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摸煙盒,手指觸到金屬外殼時,腦中突然浮現一張面孔,動作頓住了。
他收回了手,轉而端起了手邊的茶杯。溫度適中的龍井茶,入口微苦,回味甘醇。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天在浦江的會議晚宴,按照他的作風,他根本不屑出現在那種大眾化的餐廳場合。
但當楊銘告訴他,盛維安也在現場時,他改變了主意。他想親眼看看,那個占據了葉寧全部心神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見到了。
和他預想中差不多。年輕,英俊,有朝氣,舉止得體,在普通人中算得上出類拔萃。
但……也就僅此而已。
在他的世界裡,這樣的人太多了。優秀,但普通。與葉寧站在一起,看起來是般配的,但那更像是一種世俗意義上的、淺層次的匹配。
這幾天,他一直在反覆評估和拷問自己。
對於一對明顯處於熱戀期、感情深厚的戀人,自己如果強行以第三者身份介入,在道德層面上,是否站得住腳?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這種自我懷疑。
他們只是戀人,並未締結婚姻。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每個人都有資格去爭取自己心之所向。
他至少,應該讓葉寧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心意為她而動,而不是在什麼都還沒開始之前,就因為所謂的道德和體面而退縮。這不符合他賀南亭的行事風格。
他甚至還存著一絲僥倖。
雖然葉寧和盛維安感情看起來很好,但人心是複雜的,感情也是流動的。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可能,葉寧對他,這個曾經闖入她生活、與她有過特殊交集的男人,也會產生一絲不同尋常的情愫呢?
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他都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心,去等待,去爭取。
然而,對於盛維安……賀南亭的心情是複雜的,甚至有些矛盾。
不管他承不承認,他對這個「情敵」,內心是懷有愧疚的。他覬覦著對方視若珍寶的愛人。這種情緒讓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在其他方面,對盛維安做出一些補償。
可是,盛維安現在提出的合作請求,恰恰讓他陷入了兩難。
這是盛維安事業上最大的難關,生死攸關。
如果他憑藉自己的能力,或者找到了其他解決方案,成功度過了這個坎,那麼他的事業將更上一層樓,他與葉寧的物質基礎和感情紐帶,無疑會更加穩固牢靠。
如果他度不過去呢?
公司遭受重創,甚至一蹶不振。這會不會影響到他和葉寧的感情?賀南亭不得而知。
但至少,在賀南亭看來,當一個人遭遇重大挫折時,感情可能會出現裂縫,外部環境也可能帶來變數。那樣的話,他的機會,或許會多那麼一絲。
這念頭有些陰暗,但確是人性中最真實的一部分。
而更重要的是,從南山重工自身的角度出發。盛維安的這個項目,如果賀南亭憑藉個人意志強行推動,利用自己的權威壓過技術部門和風控部門的反對意見,當然可以做到。公司是他的,他有最終決定權。
但這樣做,嚴重違背了南山重工一直以來堅守的底線和商業原則。
這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技術能力的問題,而是「越界」的問題。
作為行業規則的潛在影響者和制定者之一,南山重工如果輕易下場,為一個單一的民營企業進行如此深度的定製化生產,無疑會破壞現有的行業生態和競爭秩序,也會給其他競爭對手和潛在合作方釋放錯誤的信號。
這不僅會引發股東們的不滿和質疑,更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和長遠風險。
公私之間,情感與理智之間,機會與原則之間……
賀南亭在寬大的座椅里,獨自沉思了許久。最終,他睜開眼睛,按下了內線電話。
楊銘很快推門進來。
「回復盛維安,」賀南亭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們所請求的技術合作,因涉及行業原則和公司底線,南山重工經過評估,無法提供支持。對此,我們表示遺憾。」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但同時,你可以轉告他,南山重工欣賞青年企業家的闖勁和擔當。如果將來,盛世維安在其他領域遇到困難,在不違背法律法規和商業道德的前提下,南山重工願意在能力範圍內,提供適當的幫助。」
這是一個標準的、官方且留有餘地的拒絕。既明確了立場,又給了對方一個台階和一點希望。
「是,賀總。我明白了。」楊銘點頭應下,心中瞭然。
楊銘退出去後,賀南亭重新看向窗外。
他該出手了。
商場如戰場,情場亦然如戰場。
只是這一次,他要打的,是一場需要極度耐心和隱忍的戰役。對手不是商業競爭者,而是一個占據了天時地利的幸運兒,以及……他自己那顆不受控制的心。
但他賀南亭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失手過。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