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輕輕敲了敲門,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進。」
她推門而入。賀南亭正坐在單人沙發上,垂眸看著手裡的文件。光線有些暗,她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但還是莫名覺得,他好像有些消瘦了。
賀南亭抬起頭,看見是她,眉眼間漾開一抹笑意:「葉寧,快進來。」
葉寧也笑著打了聲招呼:「賀先生,您好。」隨後走了進去,在他對面的沙發落座。
她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那個堆了幾個菸蒂的菸灰缸,眉頭微蹙了一下,隨即伸手將它舉到賀南亭面前。
賀南亭見狀,唇角微勾,露出一個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笑意,順從地將指間那支還剩半截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里。
葉寧立刻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片獨立包裝的口香糖。她隔著茶几遞過去,眼神認真,語氣帶著點醫生特有的、溫和的叮囑口吻:
「喏,您嚼這個。雖然不能替代戒菸,但至少能讓您嘴裡有點事兒干,還能鍛鍊一下面部肌肉,對皮膚有好處哦。」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有美容效果的。」
「好,聽醫生的。」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難得的柔和。
葉寧拿起桌上護士先前送來的體檢須知和流程單,看了看,認真地叮囑:
「賀先生,按照體檢流程,今晚的晚餐需要清淡,最好以流食為主。晚餐後,晚上八點開始,就不能再進食了,水也要少喝。明天早上需要空腹,抽血項目會比較多……」
她一條條細心地交代著,語速不快,確保他能聽進去。
賀南亭靠在沙發里,沉默地聽著,目光依舊緊緊鎖在她身上——安靜地、貪婪地看著她,像個站在櫥窗外的小孩,隔著玻璃望著裡面最想要的那顆糖。
他沒有打斷,偶爾在她停頓的間隙,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等她全部說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淡:
「我沒有流食。」
葉寧:「……」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領教這個男人平靜語調下的強勢和……近乎無賴的理直氣壯了。
她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妥協道:「流食就是……粥、湯這些。我一會下班,順路幫您買點吧,醫院餐廳應該有。」
「哦。」賀南亭應了一聲,隨即又拋出第二個問題,「那誰陪我吃流食?」
葉寧簡直要被他氣笑了,瞪大眼睛看著他:「賀先生,您是兒科嗎,還需要有人陪著吃飯?」
賀南亭臉上沒什麼笑意,一本正經地看著她,語氣理所當然:
「我是 VIP病人。VIP病人,享受最高規格服務,當然包括……必要的陪伴。不信,你可以給你們張院長打個電話確認一下。」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去求證。
葉寧覺得自己快要沒脾氣了,她撫了下額頭,哭笑不得:
「我就一個小醫生,哪夠得著給張院長打電話呀?您隨便指使個領導,都夠管著我的了。」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VIP爺真是得罪不起。
她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拿了個乾淨的杯子,接了杯溫水,走回來放在他面前,試圖轉移這令人無力的對話。
放下水杯時,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眼,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問道:「賀先生,南山重工……到底是生產什麼的呀?」
賀南亭正端起水杯,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
她問得那麼自然,眼神清澈,不帶任何試探或奉承的意味,他覺得有些好笑,又覺得有點難以言喻的……可愛。
「真不簡單,」他挑了挑眉,眼底漾開一絲淡淡的真實笑意,「你還知道南山重工呢?你覺得……我們應該生產什麼?」
葉寧真的偏頭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聽名字,感覺像是生產……重型機械?挖掘機?或者吊車鏟車?」她腦海里浮現出工地上的那些龐然大物,覺得和「重工」這兩個字很搭。
「咳……」賀南亭剛喝了一口水,差點嗆到。他放下杯子,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女人,有些失語。挖掘機?吊車?恐怕菲默公司的總裁聽到這個類比,表情會比他更精彩。
「怎麼想起來問這個了?」他緩了口氣,問道。
葉寧很自然地回答:「您一看就是成功人士,而且好像總是很忙的樣子,飛來飛去,開不完的會。我就在想,生產什麼東西,能忙成這樣?」
她的邏輯簡單直接,透著一種不諳商場的單純。
其實,她的心裡確實突然生出了幾分好奇。她有點想知道,到底是什麼高精尖的搶手產品,能讓維安如此求而不得?
賀南亭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關於尖端材料、國防訂單、國際博弈、資本運作的解釋,對她來說都顯得太過沉重和複雜。
他沒有解釋,只是淡淡笑了笑,沒有回答。
葉寧也不在意,本就不是真的非要一個答案。她接著之前的話頭,繼續以一個醫生的角度叮囑:
「不過,不管生產什麼,定期做全面體檢確實是很好的習慣。特別是像您這樣,工作強度大,飲食和休息都不規律的人。長期處於高壓和疲勞狀態,身體很容易出現亞健康問題。」
「心腦血管、消化系統、甚至免疫力都可能受影響。體檢能及早發現一些潛在的隱患,及時干預。以後啊,最好能形成規律,每年至少做一次。」
她的聲音溫和,帶著職業性的關懷,卻也僅僅止步於職業範疇。
賀南亭看著她,唇邊浮起笑意,點頭應下:「好,聽你的。」
可心裡,卻忍不住泛起一絲苦澀——
葉寧,高壓、疲勞,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乎我嗎?你能看到我嗎?
你也看看我,可憐可憐我,行嗎?
就在這時,負責VIP區域的主治醫生趙醫生敲門進來,準備進行晚間的例行巡查和明日體檢前的最終確認。
趙醫生一進門,便看見葉寧正與賀總相對而坐、談笑風生,不由得微微一怔。他雖然不清楚這位賀總的具體來歷,卻也隱約知道——這是位了不得的人物,連張院長見了都要卑躬屈膝的。
葉寧見狀,連忙站起身,與趙醫生打了個招呼,又對賀南亭點點頭:「賀先生,您先和趙醫生溝通,我就不打擾了。」
賀南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直到門輕輕關上,才收回目光,眼底那片短暫漾起的微瀾,緩緩歸於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