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葉寧下班後，果然去醫院的營養餐廳打包了一份清淡的蔬菜粥和兩樣小菜。她提著簡單的餐盒，再次來到VIP病房。
敲門進去時，賀南亭似乎剛洗漱過。
他已經換上了醫院提供的藍白色條紋病號服，柔軟的棉質布料柔和了他平日西裝革履帶來的冷硬感。
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幾縷黑髮隨意地搭在額前，臉上也沾著未擦乾的水珠，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少了白日裡的嚴謹與疏離，此刻的他，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居家般的隨意感。
葉寧將餐盒放在小桌上，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和發梢的水跡。她很自然地抽出幾張紙巾遞過去。
賀南亭沒接。他抬起手，示意自己兩隻手都「沒空」，目光看著她，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無賴：「葉寧幫個忙？」
葉寧拿著紙巾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這動作……過於親密了。
賀南亭見她猶豫，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又抬出了那句萬能的話：「要不，你給張院長打個電話，問問VIP病人的標準護理流程，包不包括這項？」
葉寧簡直被他這無賴勁兒打敗了，又好氣又好笑。她無奈地走上前，動作有些僵硬地，用紙巾快速地、胡亂地在他臉上和發梢沾了沾，力度算不上溫柔。
她一邊擦，一邊小聲嘀咕：「我猜，張院長能在電話里就直接把我開除了……」
「好了。」她退後一步，耳根有些發熱。
賀南亭起初覺得她有些好笑，可隨即，她這帶著點氣惱的、笨拙的觸碰，卻讓他內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激起一陣細微而清晰的戰慄。
他能聞到她靠近時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絲極淡的馨香。那一瞬間，他是真的想上前抱住她。
可是，他怕嚇到她，更怕連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短暫的相處機會都失去。他只能將那股洶湧的心動強行壓下，用調侃來掩飾：「葉醫生，動作不規範，服務態度不親和哦。」
葉寧沒理他的調侃，催促他趁熱吃粥。
吃飯的過程很安靜。賀南亭吃得很慢，但將那份簡單的粥和小菜都吃完了。葉寧在一旁看著，等他吃完，便起身準備收拾離開。
「賀先生，您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體檢。我先……」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溫熱的，帶著不容抗拒的執著。
葉寧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賀南亭坐在床邊，還穿著那身病號服。他抓著她手腕的手收得很緊，目光直直地望進她有些驚慌的眼眸里。
他知道這個舉動有些越界了，可能會讓她反感，可能會破壞這好不容易維持的平和。
但他還是沒放開。
他看著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點懇求的意味：「葉寧。」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
「明天……早點來。好不好？」
葉寧的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手腕被他握著的地方傳來灼人的溫度。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穿著脆弱的病號服，坐在醫院的燈光下，眼神卻深邃得如同暗夜的海，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情緒。
明知道他這只是個體檢，並非真的生病，可看著他此刻的樣子，聽著他這樣近乎執拗的請求，她心裡某處，還是沒來由地軟了一下，泛起一絲細微的酸澀。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臉上努力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試圖用玩笑化解這微妙而緊繃的氣氛：「您再這樣，真得把您轉到我們兒科去了，那裡的護士小姐姐更會照顧人。」
她頓了頓，在他執著的目光注視下，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清晨，醫院剛剛甦醒，葉寧果然很早就過來了。
她輕輕推開病房門，看到賀南亭已經起來了，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
清晨微涼的空氣從半開的窗戶縫隙湧入，他依舊穿著病號服，指間夾著一支煙，青白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望向窗外的側臉輪廓。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葉寧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驟然亮起的光芒，雖然轉瞬即逝，卻耀眼得令人心悸。
「早。」葉寧笑著打招呼，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將他指間那支剛點燃不久的香菸拿了下來，摁滅在一旁的菸灰缸里，「體檢前不要抽菸哦，會影響一些指標。」
賀南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依戀。
很快，趙醫生帶著兩名護士進來，準備開始陪同賀南亭進行檢查。葉寧站在一旁，看著護士核對項目，忽然想起來什麼，走上前，對趙醫生輕聲提醒道：
「趙醫生，賀先生腹部……以前有過創傷，做過手術。一會兒做腹部B超的時候，麻煩您和B超室的同事多關注一下那裡的恢復情況。」
趙醫生聞言，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賀南亭，又看看葉寧，他不知道葉寧和賀總是什麼關係，也不好多問，只是點點頭：「放心，葉醫生，我會備註清楚。」
整個上午的體檢，規格極高。
張海川院長親自陪同，在各個檢查科室穿梭。每到一個地方，科室主任都會親自出面接待、操作或解讀。
賀南亭始終保持著平靜配合的態度，但那種無需言說的尊貴氣場，讓整個體檢過程都籠罩在一種無聲的、鄭重的氛圍中。張院長更是全程小心翼翼，親自過問每一個環節，態度恭敬備至。
葉寧沒有再過去，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直到晚上，她結束了一天疲憊的工作，開車回到小區。下了電梯，她低著頭，從包里摸索著鑰匙，走向802室。
802室的門前，昏暗的樓道燈光下，靜靜地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長褲和一件深灰色T恤，身姿挺拔，靜靜佇立在走廊的光影交界處。
陰影恰好落在他一半的臉上，勾勒出深邃而分明的顴骨線條，即使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冷峻英挺的輪廓。
而此刻，他那雙沉靜的眼眸，正越過光影的距離，一瞬不瞬地，專注地看向她。
是賀南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