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拿著體檢報告,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建議。說著說著,她抬起頭,卻發現他毫無反應,仿佛神遊天外。
她有些疑惑,試探著問:「賀先生,您聽了嗎?您是不是又沒聽?」
賀南亭仿佛突然回過神,淡淡地笑了笑。
然後,他突然做出一個動作——葉寧瞬間僵住。
他身體向她挪近了些,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短到近乎曖昧。
他抬起左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這個姿勢,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極具侵占性的空間,將她困在了他和沙發之間。
葉寧的後背瞬間繃緊了,前面是他逼近的、帶著強大壓迫感的身軀和深邃的目光,後面是退無可退的沙發靠背。
她心跳如擂鼓,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身體下意識地想向後縮,卻無處可躲。
「賀先生……」她聲音有些發緊,帶著明顯的慌亂和無措。
賀南亭卻仿佛沒看見她的緊張。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閃爍躲避的眼神,答非所問,但每個字卻像是經過了斟酌和壓抑,只為在此刻破土而出:
「葉寧。」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緩慢。
「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葉寧的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她完全跟不上這跳躍的節奏,只是憑著本能,磕磕絆絆地問:「什……什麼機會?」
賀南亭的目光鎖住她,不給她任何逃避的餘地。他深吸一口氣,那些在心底盤旋了多日的情感,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平靜、實則驚濤駭浪的出口:
「我知道,人生有時候,很像一家需要提前很久預訂的餐廳。」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穿透的力量。
「因為有人先到了,拿到了座位,後來的人,似乎就應該安靜地離開,或者,永遠坐在角落的等候區,看著那扇不會為自己打開的門。」
他頓了一下,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到她內心深處。
「但愛情,不是一場預訂好的筵席。它不是一張先到先得的號牌,拿到了,就擁有了終身的專屬權。」
他的語氣漸強,帶著一種既強勢又……近乎卑微的祈求。
「它也不是一場賽跑,不是那種從一開始就劃定門檻、只有特定的人才有資格站上跑道的比賽。」
「葉寧,」他看著她寫滿震驚和混亂的眼睛,內心反而催生出一種異樣的清醒與堅定,「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尊重所有已經存在的秩序,也尊重你在此之前做出的、每一個真心實意的選擇。」
「但是,」他向前傾身,兩人的呼吸幾乎交織在一起,他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執著,
「至少……給我一個上場的資格。」
「給我一個,讓你看見、讓你了解、讓你……有可能選擇的資格。」
「好不好?」
——
浦江市,盛世維安集團總部大樓頂樓。
暮色四合,城市華燈初上,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將辦公室染上一層淡淡的橘黃色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後的虛脫感。
盛維安剛剛結束與江州新材料研究院吳院長的漫長通話。經過一整天激烈的董事會討論,集團內部最終決議已經形成:
明天,他將與吳院長親自帶隊,前往江州宏能新能源公司,對那個關乎公司生死存亡的「電極乾燥車間極限除濕項目」,進行最終的現場模擬測試。
他放下已經微微發燙的手機,慢慢踱步到窗前。
窗外的浦江夜景,一如既往的璀璨迷人。初夏的晚風帶著宜人的暖意,吹拂著城市裡每一片樹葉,每一扇窗。江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兩岸霓虹,勾勒出一幅繁華安寧的畫卷。
但這宜人的夜色,與他此刻的內心,卻形成了冰冷強烈的對比。
技術方案……終究還是那個存在「斷崖式衰減」隱患的改進方案。
實驗室的小樣數據再漂亮,也僅僅是實驗室。明天要面對的,是面積超過兩萬平米的真實生產車間,模擬的是江南梅雨季那種持續高濕、高溫的極限惡劣環境。
這套從未經過如此嚴苛考驗的材料系統,會怎麼樣?會像吳院長警告的那樣,在某個臨界點突然崩潰嗎?還是會……僥倖撐過測試期?
他心裡一點把握都沒有。
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看似堅固實則暗藏裂痕的岩石,後退無路,前進……是深淵還是坦途,唯有縱身一躍才知道。
別無選擇。
宏能給的最後寬限期即將耗盡。放眼國內,除了那遙不可及的南山重工,短時間內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提供更優解決方案的供應商。他只能硬著頭皮,鋌而走險。
創業至今,他經歷過資金鍊斷裂的危機,遭遇過核心客戶背棄的打擊,面對過強勢競爭對手的圍剿……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如此深重的無力感和……近乎於聽天由命的虛弱。
一直以來,他盛維安信奉的從來都是腳踏實地,是過硬的技術信譽和經得起推敲的綜合實力。他不是個投機取巧的人,也最厭惡把成敗寄託於虛無縹緲的運氣。
可如今,他在做什麼?
他在賭。
賭這個尚未成熟的方案,明天能老天開眼,賭就算僥倖過關,將來也能永遠不出問題。
這分明違背了他一貫的原則,可他又能如何選擇?
這不僅僅是一個項目的成敗,更關乎公司的技術信譽和未來在高階市場的生死。
公司不是他一個人的,身後站著的是數百個家庭的生計,是所有人拼盡全力才走到今天的一切。什麼都不做,他毀掉的何止是自己一個人的成果?
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滯澀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有些不暢。他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按壓著胸口的位置,眉頭緊鎖,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那股莫名的憋悶感驅散。
就在這時,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微信視頻通話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屏幕上跳動的頭像,是葉寧。
盛維安幾乎是瞬間調整了面部表情,所有的沉重和焦慮被強行壓下,換上溫柔的笑意,快步走回桌前,接通了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