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維安心力交瘁，仿佛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命運的走向已不由自己掌控，能做的只剩下寄望於那一線渺茫的希望。更可怕的是，無論向左還是向右，似乎都是錯誤的選擇。
就在這時，微信視頻電話響了，是葉寧。
他深吸一口氣，立刻調整表情，將所有的沉重與疲憊強行壓下。接通電話的瞬間，臉上已掛起溫和的笑意。
「寧寧！」他的聲音帶著笑意，仿佛剛才那個憂心忡忡的人不是他。
屏幕里出現了葉寧的臉。她坐在家裡的陽台上，背景是京華夜色中模糊的樓宇輪廓，晚風拂動她的髮絲。她看著他，眼神柔軟：「維安，吃飯了嗎？」
盛維安一怔，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好像……從中午到現在，粒米未進。他心虛地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撒謊：「吃了，剛吃完。寶寶你呢？吃了嗎？」
葉寧的目光穿透屏幕，落在他身後堆滿文件的凌亂桌面，落在他明顯缺乏血色、眼帶疲憊的臉上。她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聲音裡帶上了責備和濃濃的心疼：
「盛維安！你現在開始跟醫生撒謊了是不是？你看看你的樣子，還有你那一桌子東西，你告訴我你吃了？」
被當場戳穿，盛維安立刻換上一副討好又可憐的表情，聲音都軟了下來：「我錯了寶寶……你別生氣，我馬上就吃，現在就吃，好不好？你看著我吃！」
葉寧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火氣瞬間被更洶湧的心疼取代。她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哽：
「維安，我求你了，好好吃飯，好好休息，行嗎？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我離你這麼遠，看不見摸不著，你工作已經那麼辛苦那麼難了，要是再把身體搞垮了……你讓我怎麼辦？你現在已經開始說話不算話了……」
不知道為什麼，說著說著，一想到他獨自在偌大的辦公室里，對著如山壓力，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那份牽掛和無力感瞬間就衝垮了她的防線，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委屈的鼻音。
盛維安在屏幕那頭嚇了一跳，看到她泛紅的眼圈，心都揪緊了。他連忙湊近屏幕，語氣急切地哄：
「寶寶！你別哭！是我錯了！我混蛋！我說話不算話！我這就吃！現在就直播吃給你看！別哭好不好？你一哭我心都碎了……這樣，你罰我，罰我明天出門就摔個大跟頭！不，摔兩個！」
葉寧被他這慌不擇言的賭咒逗得又氣又笑，眼淚倒是憋回去了一些，嗔怪道：「瞎說什麼呢！趕緊去吃飯！程哥剛才給我發信息，說已經給你買好飯放在外面了。」
盛維安這才鬆了口氣，連忙點頭如搗蒜：「好好好，我這就去拿！寶寶你別生氣，也別難過，我保證好好吃，吃完給你拍照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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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屏幕里她依然帶著擔憂的眉眼，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又忍不住撒嬌：「寶寶，親我一下好不好？你親我一下，我就有力氣吃飯了，還能多吃一碗！」
葉寧破涕為笑，臉頰微紅，對著屏幕啐了一口：「討厭你！快去！」
兩人又黏黏糊糊地說了幾句，才依依不捨地掛斷了視頻。
盛維安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臉上強撐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起身走到辦公室外間，果然看到了程朗放在茶几上的餐盒。他拎著餐盒回到窗邊，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望著窗外，心裡那份短暫的溫暖，很快又被即將到來的巨大壓力所覆蓋。
視頻掛斷後，葉寧並沒有立刻起身。她依舊坐在陽台的椅子裡，抱著膝蓋，望著小區外影影綽綽的燈火和更遠處被霓虹染成暗紅色的夜空。
京華的夏天向來以乾燥炎熱著稱，眼下這春夏之交、溫度宜人的時段，顯得格外珍貴。晚風帶著植物生長的清新氣息，拂過面頰，溫柔而舒適。
可是，儘管剛剛才通過視頻看到維安，聽到他的聲音，甚至被他逗笑，那股強烈的思念，還是如同潮水般，悄無聲息地湧上心頭，將她溫柔地包裹。
她想起盛維安追求她的那一年多。其實，並不是她故作高傲，遲遲不答應。恰恰相反，那是從心底里升起的、一種近乎自卑的退縮。
盛維安的條件太好了。
他本人英俊挺拔，性格開朗陽光，智商極高，國內外頂尖名校的教育背景，年紀輕輕就創立了頗具規模的公司，擁有豐厚的身家和光明的未來。
他的家庭也好，父母都是體面的知識分子，家風開明和睦。
而她呢？從村里走出來，父母早逝，靠著村里人的扶持和自己的努力，一路跌跌撞撞。
即使現在，她擁有了京華市頂級三甲醫院一份穩定、受人尊敬、自己也熱愛的工作，但在盛維安那樣耀眼的背景面前，依然顯得平凡無奇，沒有任何光芒可言。
所以，她就更不敢、也不該去肖想賀南亭那樣的存在了。
那天，賀南亭用那樣深沉而執著的目光看著她，說出那些近乎剖白心跡的話時，房間裡那死一般的寂靜，仿佛又在她耳邊迴響起來。
她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當時僵硬的肢體，轟鳴的大腦，以及……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卻寫滿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偏執認真的臉。
他的話，她聽懂了。他繞開了那些關於投資項目、關於先入為主的隱喻，最終指向的，是她和維安的關係，是他不甘於因為「後來者」的身份就自動退出的決心。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她收起那段回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自嘲意味的苦笑。
她何德何能？
她與賀南亭的相識，充滿了戲劇性和偶然性。一場突如其來的槍傷，一個被迫的緊急救治，幾天的短暫共處。
她理解，或許正是這種在生死邊緣建立的奇特聯結，讓他對她產生了超出常規的關注和……感激。人往往容易將危急時刻得到的幫助和溫暖，不自覺地放大，甚至與某些更複雜的情感混淆。
他那樣身處雲端、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或許只是不習慣被拯救，不習慣那種無力感，進而將那種特殊情境下產生的情愫，誤認為了別的什麼。
他們之間，雲泥之別。
賀南亭是站在金字塔最頂端、俯瞰眾生的存在，他的世界是由龐大的資本、深不可測的權力、國家級的戰略博弈構成的。而她，只是一個穿著白大褂、每天與生病的孩子打交道、操心柴米油鹽的普通醫生。
他們的生活軌跡、思維模式、乃至所見的風景，都隔著難以逾越的鴻溝。那樣的男人，他的情感世界，恐怕也如同他掌控的商業帝國一樣，複雜、深沉、且充滿了她無法理解的規則和考量。
何況，更重要的是——
她深愛著盛維安。
這份愛，始於走廊邂逅的那一刻，成長於他笨拙卻堅持不懈的追求，定格於那個雨夜他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堅固於兩人相知相守的點點滴滴。
盛維安對她的愛，同樣真摯而熱烈，不摻雜任何利益的權衡，純粹得如同水晶。他看向她的眼神，永遠盛滿毫不掩飾的欣賞、寵溺和愛。
他們的感情世界裡，早已被彼此填滿，沒有空隙，也容不下任何旁人的分心與覬覦。
想到這裡，葉寧用力晃了晃頭，仿佛要將那些紛亂的、不屬於她的世界的思緒徹底甩開。
她拿起手機，點開醫院內部的排班系統APP，仔細查看自己接下來的值班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心裡默默計算著下一次可以調休、能夠飛去浦江陪伴維安的時間。
京華的晚風依舊溫柔，陽台上的花草在夜色中靜靜舒展。她的心，從來都歸於那個有盛維安存在的、溫暖而踏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