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維安強壓下身體的不適與心底的壓抑,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率先開口,坦誠地向呂新道歉,承認盛世維安的測試失敗。
呂新靠在椅背上,臉色鐵青。時間、沉沒成本、被打亂的生產計劃……所有這些都像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對盛維安個人能力的欣賞,對他為人處世的認可,對他為項目傾注的心血與努力——此刻,統統不能抵消項目失敗帶來的巨大負面影響。欣賞是欣賞,規則是規則。他可以惋惜,卻無法包庇。
他努力控制著語氣,但話里的不滿和壓力清晰可辨:
「盛總,客氣話就不多說了。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生產線是環環相扣的,生產計劃都是提前數月乃至數年排定的。」
「這個乾燥車間項目卡在這裡,直接影響了我們新一代電池產品的量產進程!市場不等人,競爭對手更不會等!」
「出於對您和貴公司的信任,我們已經一拖再拖,給予了最大的寬容。但現在,項目必須立刻、保質保量地交付!沒有任何餘地了!」
盛維安靜靜地聽著,那股憋悶感越來越強烈,心臟像是被塞滿了棉花,沉重而窒息。他想開口說些什麼,承諾些什麼,可腦海中一片空白。
沒有更好的方案,沒有更優的替代材料,他甚至看不到任何在短時間內解決問題的希望。巨大的無力感讓他說不出任何有意義的承諾。
吳院長見狀,心中不忍,也知局面危殆,連忙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懇求:
「呂總,您說得都對。這個項目,確實是盛世維安沒有按合同要求完成,責任在我們。」
「但是,呂總,如果盛世維安現在僅僅是支付合同違約金然後退出,對雙方來說,恐怕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貴公司一時之間也很難找到合適的、有經驗的乙方接手這個爛攤子,項目繼續拖延的風險更大。盛世維安經此一役,聲譽掃地,也可能一蹶不振。」
「所以……能不能,再寬限一點時間?哪怕只是一點,我們都先冷靜一下,讓我們雙方都再努力找找辦法?您也和公司再商量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解決方向的可能?」
呂新眉頭緊鎖,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他當然知道吳院長說的是實情,重新招標、對接、技術磨合,時間成本巨大。可是,公司的生產計劃已經不能再拖了。他陷入了極度艱難的權衡。
時間在令人煎熬的沉默中流逝。盛維安覺得會議室里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眼前甚至開始有些發黑。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試圖保持清醒。
良久,呂新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沉重而無奈:「盛總,吳院長,不是我不通情理。我真的……沒有時間了。」
他看著盛維安蒼白的面色和眼中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絕望,最終還是心軟了一下,給出了最後的、近乎仁慈的期限:
「這樣吧,最多……再給你們一周時間。一周之內,如果你們能找到可行的解決方案並通過我們技術委員會的初步認可,項目繼續。如果不行……」
他頓了頓,顯然有些話難以啟齒——既不願顯得太過絕情,又不得不把立場表明。
「……按合同違約條款處理。而我們這邊,也必須立刻啟動備用方案,考慮調整後續的生產計劃了。抱歉。」
一行人離開宏能公司大樓。上車時,不知是陽光刺眼,還是心情壓抑,盛維安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腳下虛踩了一下,身體猛地向前一晃,一個踉蹌,險些狼狽地摔倒。
「小心!」跟在側後的吳院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盛維安才借力站穩,低聲道了句謝。
他們坐上車,返回江州市區。車窗外,初夏的景色飛速倒退,陽光明媚,綠意盎然,卻絲毫照不進車廂內凝重的氣氛。
程朗在前面專注地開車,大氣不敢出。后座上,吳院長看著身旁一直沉默不語、臉色發白的盛維安,心中滿是愧疚和擔憂,試圖安慰:
「維安,別太灰心,還有一周時間,我們回去再想想辦法,或許……」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盛維安忽然毫無徵兆地,身體猛地向前一傾,然後軟軟地倒向了一側!
「盛總?!」
「維安?!」
程朗從後視鏡看到,嚇得魂飛魄散,猛地一腳剎車。吳院長也驚呼出聲,連忙去扶。
盛維安雙目緊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已然失去了意識。
「去醫院!最近的醫院!快!」吳院長大聲吼道。
程朗手忙腳亂地重新啟動車子,一路鳴笛,瘋了一般沖向最近的江州市中心醫院。
急診室里一片忙亂。醫生護士快速進行著檢查和搶救。盛維安被推進了搶救室。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開了,一位中年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是突發性『應激性心肌病』,也就是俗稱的『心碎綜合徵』。」醫生的語氣嚴肅,「一般是長期承受巨大精神壓力,加上突然的劇烈情緒刺激,導致心臟功能出現急性障礙。」
「好在送來得及時,目前生命體徵已經穩定。」
醫生看了看焦急的程朗和吳院長,叮囑道:
「必須立刻住院觀察治療,絕對臥床休息,避免任何情緒激動和勞累。不過,這種病雖然聽起來嚇人,但只要度過急性期,好好休養,心臟功能都可以恢復。但切記,不能再受刺激了,他的身體已經發出了嚴重警告。」
吳院長長長舒了口氣,又重重嘆了口氣,滿是懊悔。
程朗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比誰都清楚,這段時間盛總肩上扛著多麼恐怖的壓力,而今天測試的失敗和呂新最後的通牒,無疑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辦理好住院手續,將依舊昏睡的盛維安送入單人病房安頓好。吳院長還要趕回研究院處理後續事宜,只能先行離開了。
程朗守在病床邊,看著輸液管里點滴無聲墜落,看著病床上那個向來挺拔從容、此刻卻顯得無比脆弱憔悴的男人,心疼得無以復加。
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柜上的盛維安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寧寧。
程朗看著那名字,又看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盛總,心中一陣酸楚。他拿起手機,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了一些情緒,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剛接通,還沒等葉寧那邊說話,程朗聽到她的一聲「餵」,這些日子積累的擔憂、剛才的驚嚇、以及對盛總的心疼,瞬間衝垮了他的防線。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衝口而出:
「葉小姐……盛總……盛總他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