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中心醫院心內科的醫生辦公室,葉寧坐在主治醫生對面,雙手不自覺地交握著,手指微微發顫。
主治醫生是一位五十多歲、面容和藹的女主任,姓劉。她顯然已經從程朗那裡得知了葉寧的身份——既是病人的女友,也是京華市第一醫院的同行醫生。
她看向葉寧,眼前這個女孩乖巧漂亮,舉止得體,但此刻明顯是剛得到消息匆匆趕來,滿身風塵僕僕,神情也有些恍惚。
因為是同行,她省去了許多對普通家屬的安撫性解釋,直接將盛維安的病歷和檢查報告遞到了葉寧面前。
「葉醫生,你看,這是剛出來的心臟超聲、心電圖和心肌酶譜結果。」劉主任指著屏幕上和紙頁上的圖像與數據,語氣嚴肅而直接,
「典型的應激性心肌病表現。左心室心尖部運動明顯減弱,呈氣球樣變,但冠狀動脈造影是通暢的,排除了心梗。心肌酶有輕度升高,提示心肌細胞有可逆性的損傷。」
她看向葉寧,眼神帶著同為醫者的理解和告誡:
「誘因非常明確,就是長期、極度的精神壓力疊加突然的劇烈情緒打擊。這種病,心臟本身沒有器質性病變,但功能出現了急性障礙。說通俗點,就是『心累壞了』,『氣傷了』。」
劉主任合上病歷,語氣加重:
「葉醫生,你是自己人,我就直說了。盛先生這個情況,必須、立刻、徹底地休息!不是一天兩天,是需要一段相對長的時間,讓身心完全放鬆下來,脫離高壓環境。」
「藥物只能輔助,核心是靜養。如果他再不當回事,繼續像之前那樣高強度工作,情緒大起大落,下次再發作,情況可能會更嚴重,甚至可能引發心力衰竭等不可逆的併發症。這不是開玩笑,身體已經在亮紅燈了。」
葉寧聽著,眼前一陣陣發黑。這是她第一次以病人家屬的身份坐在醫生辦公室里聽報告結果,而報告裡的人是她最愛的盛維安。
她強迫自己保持專業性的冷靜,仔細看著那些異常的數據和影像,每一個指標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承受了多麼可怕的壓力。
她深吸一口氣,對劉主任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謝謝劉主任,我明白了。我會……好好勸他。」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葉寧在安靜的走廊里看到了倚牆而立的程朗。他臉色疲憊,眼圈泛紅,顯然也是一夜未眠,備受煎熬。
「程哥,」葉寧走過去,聲音有些發緊,「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突然生病?而且這麼嚴重?」
程朗看著葉寧眼中強忍的擔憂,知道瞞不住了,而且,他心裡也存著一絲希望,希望葉小姐能勸住盛總。
他斟酌著詞句,儘量用不那麼專業的、葉寧能聽懂的話解釋:
「葉小姐,是公司那個最大的項目……出問題了。」程朗的聲音很低,帶著沙啞。
「我們和研究院合作改進的材料,在實驗室里測試是過關的,但昨天去客戶那邊做最終的大規模現場測試……沒通過。模擬最惡劣的天氣時,性能突然大幅下降,達不到合同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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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著葉寧,小心地、艱難地說:
「客戶那邊……已經很寬容了,但這次結果他們無法接受,給了最後一周的期限。如果一周內我們拿不出可行的新方案……項目很可能就要……終止了。」
「按照合同,我們需要支付巨額違約金。而且,這個項目失敗的消息一旦傳開,公司在行業內的聲譽……也會受到很大影響,以後接高端項目會非常困難。」
程朗已經說得很保守了,但葉寧還是聽出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絕境意味。
項目失敗,沒有替代方案,面臨天價賠償和信譽崩塌……這簡直是把維安和他的公司逼到了懸崖邊上!
難怪……難怪他會突然倒下。
她的心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湖底,一股寒意自下而上蔓延上來。但她用力咬了咬唇,沒讓臉上的驚惶顯露出來。她不能讓程朗更擔心,更不能在維安面前崩潰。
「我知道了,程哥,辛苦你了。你先去旁邊休息室躺一會兒吧,這邊我看著。」葉寧努力保持著平穩。
程朗點點頭,先離開了。
葉寧在病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情緒稍微平復,才輕輕推門進去。
單人病房裡很安靜,只有醫療儀器發出規律的、輕微的滴答聲。盛維安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監護儀的導線。他睡著了,或許是藥物的作用,睡得很沉。
葉寧輕輕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只是幾天不見,他好像又瘦了一圈。臉頰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顯得格外憔悴。
往日裡總是神采奕奕、開朗樂觀的男人,此刻靜靜地躺在那裡。即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唇色淡白,整個人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令人心碎的脆弱。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看到他這個樣子,心疼得像是要被撕裂開。可那些壓垮他的難題,那些商業上的絕境,她完全不懂,束手無策。
不知過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起初有些茫然,隨即,目光聚焦在床邊的身影上。
「寧寧?」盛維安的聲音因為虛弱和剛睡醒而有些低啞,但裡面充滿了真實的驚喜,「你怎麼來了?」
他立刻注意到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心裡一揪,連忙扯出一個笑容,故作輕鬆地安慰:
「哎呀,傻寧寧,哭什麼呀?我就是……低血糖暈了一下,睡一覺就好了。你看你,怎麼還大老遠跑過來了,怎麼哭成這樣,太小題大做了。」
葉寧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起身,俯身過去,輕輕而又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的臉頰貼在他頸側,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和有些快的心跳,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涌了出來,洶湧而滾燙,浸濕了他的病號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