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維安看見葉寧臉上的淚痕,心頭猛地一緊。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傻寧寧,我睡一覺就好了,哭什麼,不准哭。」
葉寧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站起來,俯下身,將他用力地抱住。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嘩地往下流。
盛維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依賴和心疼的擁抱弄得怔住了,隨即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又酸又疼。
他抬起沒有輸液的那隻手,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聲音放得更柔,帶著懊悔:
「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昨天不該跟你撒謊,結果老天爺真罰我了,真讓我摔了個大跟頭,暈倒了。」
「嚇著你了是不是?我錯了,寶寶,我再也不撒謊了,我保證。你看我這不是沒事了嗎?咱們起來,出院回家好不好?不住這裡了。」
這一次,葉寧沒有理會他的玩笑和撒嬌。她在他懷裡搖了搖頭,慢慢直起身,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
她看著他,眼眶還泛著紅,但目光卻滿是認真與堅定。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懇求道:
「維安,把公司關了吧。那個項目,我們不做了,行嗎?」
盛維安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著葉寧眼中毫不作偽的擔憂和懇求,心裡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到極致的笑容,抬手輕輕擦去她眼角又湧出的淚。
「傻寧寧,」他的聲音溫柔,卻帶著無可奈何。
「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玩具,說關就能關的。裡面還有相信我、跟著我一起打拼的股東,有幾百上千號靠這份工作養家餬口的員工,還有已經簽了合同的客戶……我不能這麼不負責任,說扔就扔了。」
「那個項目……我回去還要和吳院長再碰頭,看看有沒有最後一絲轉圜的可能。直接撂挑子不幹了,我沒法對任何人交待。」
葉寧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也是他肩上的責任。可看著他現在這個樣子,她只覺得那些責任像是一座座大山,快要把他壓垮、壓碎了。
她握住他微涼的手,退而求其次,聲音裡帶著哀求:「那……至少你要聽醫生的,好好休養,不能再出事了。我們等身體徹底養好了,再去想那些事情,好不好?求你了,維安。」
盛維安反握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目光柔和卻堅定:
「寧寧,對不起。別的事,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但現在,我真的不能躺在這裡休息。沒有時間了,我在醫院多待一天,對公司、對客戶、對等著結果的各方,都是不負責任。」
「我這個病,醫生也說了,就是一時情緒激動引起的,休息幾天,好好調節一下就沒事了。你放心,我就是這段時間太累,沒休息好,以後我注意,一定注意,好不好?」
葉寧看著他明明虛弱卻強撐著、眼神里決意的樣子,知道自己再勸下去,只會讓他情緒激動,不利於恢復。她心裡難過極了,像堵著一團棉花,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她沒有再和他爭辯,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啞聲說:「好,你先別想這些了。餓不餓?我餵你吃點東西?」
接下來的時間,葉寧像個溫順的瓷娃娃,盛維安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她細心地把粥吹涼,一勺一勺餵他。吃完飯,盛維安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或許是因為生病的脆弱,或許是後怕,他格外黏她,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寧寧,親我一下。」他看著她,眼神帶著孩子氣的依賴和渴求。
葉寧俯身,在他臉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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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他搖搖頭,指著自己的嘴唇,「這裡。」
葉寧臉頰微紅,看了看病房門關著,還是順從地,飛快地在他乾燥的唇上碰了碰。
盛維安這才滿意地笑了笑,但還不罷休,握緊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寧寧,說你愛我。」
「我愛你。」
「說你想我,離不開我。」
「我想你,離不開你。」
他說什麼,葉寧都輕聲應著,照做。
她心裡那片沉重的陰雲越來越濃,壓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看著他因為自己順從的回應而展露的、帶著病容的笑意,她只覺得心疼得無以復加。
晚上,護工來了,盛維安也累了,沉沉睡去。葉寧躺在旁邊陪護的小床上,卻毫無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她睜著眼睛,望著昏暗的天花板,腦海里反覆迴響著程朗的話,主治醫生的話,還有盛維安那疲憊卻堅定的眼神。
這個項目的問題不解決,那座壓在他心頭的大山不搬開,他就不可能真正休息。
只要他回到那個位置,面對那些無解的難題和巨大的壓力,他的病……隨時可能再次被引爆,下一次,會不會更嚴重?
她不敢想。
可是,她能做什麼?她只是一個醫生,對商業、對材料科學一竅不通。她無法幫他解決技術難題,無法替他挽回客戶,更無法變出那筆可能的天價違約金。
忽然,一個名字,毫無預兆地、清晰地跳入了她的腦海——
賀南亭。
盛維安說過,南山重工……他們掌握著那個能徹底解決問題的核心材料。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劇烈的、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膽戰的漣漪。
她猛地驚坐起來,怔怔地呆坐了許久。隨後,她用手捂住頭,手指深深地插進發間,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從腦子裡抓出來。
不,不行。她立刻否定了自己。
這算什麼?她不久前才那樣堅決地拒絕了他,甚至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以後必須離他遠一點,保持清晰的距離。
現在轉身就為了維安的事去找他?她要以什麼身份開口?又以什麼資格去請求?
那天他說的話,那些壓抑許久的真情流露,她不留任何餘地拒絕了。如果此刻她去求他幫忙,把他當什麼了?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一個召之即來的資源?
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又將他置於何地?
更何況……如果將來維安知道了,會怎麼想?他會理解嗎?
不能這樣。
為了維安,去利用另一個男人可能對她存有的、她無法回應的感情——這想法本身,就既卑鄙,又懦弱。既對不起維安全心託付的信任,更對不起賀南亭那份她無法承受的希望。
可是……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維安被壓垮,看著他的心血毀於一旦,甚至看著他的健康被徹底摧毀嗎?
月光靜靜地流淌。葉寧在黑暗中輾轉反側,眉頭緊鎖,內心進行著前所未有的、痛苦而艱難的掙扎。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她知道,她不能什麼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