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葉寧再不懂那些商業術語和邏輯，此刻，面對賀南亭如此直白的拒絕，她也徹底聽懂了。
她沒有太意外，只是內心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失望與乏力。她站起身，努力維持著體面，勉強不失態地向賀南亭告別。
然後，她不再看賀南亭，轉身就要向門口走去。
「葉寧！」賀南亭立刻站起身，叫住她，「等一下。」
葉寧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賀南亭看著她單薄倔強的背影，心中那陣尖銳的刺痛再次襲來，與此同時，還夾雜著強烈的不忍。
他快步走到她身側，語氣放緩，帶著一絲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懇求的意味：「你先別走。你剛下飛機，臉色很不好。我送你去酒店休息一下，好不好？明天再走。」
葉寧搖了搖頭，聲音低而堅定：「不用了，謝謝賀先生。」
她不再停留，伸手推開了辦公室厚重的門。賀南亭看著她決絕離開的背影，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跟了出去。
一直在外間留意動靜的楊銘，看到葉寧臉色蒼白地走出來，又看到後面賀南亭焦急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他隱約猜到了葉寧的來意，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是怎麼談的，但看兩人此刻的神色，明顯是不愉快了。
葉寧低著頭，快步走向電梯間。賀南亭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跟著，幾次想開口挽留，卻不知道以什麼立場，能說什麼。
電梯門開了，葉寧走進去，始終沒有抬頭。賀南亭也跟了進去。狹小的空間裡，氣氛凝滯得讓人窒息。楊銘遲疑了一下，沒有跟進去，而是快步走向另一部電梯。
一樓大堂，光可鑑人的地面映出匆匆的人影。前台小姐看到賀總親自送一個衣著普通的女人下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走在前面的女人，表情暗淡，目不斜視地穿過大堂，徑直朝大門走去。而跟在後面的賀總，眉頭微蹙，憂心忡忡。
走出旋轉門，南珠初夏午後灼熱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刺得葉寧眼睛發疼。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對一直跟在她身後的賀南亭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而疏離：
「賀先生，您回去吧，今天謝謝您了，我要去機場了。」
就在她說完轉身的瞬間，強撐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到了極限。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順著她的臉頰悄然滑落，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賀南亭看到了。
她的眼淚，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所有的原則、考量、理智，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模糊而遙遠。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聲音裡帶著慌亂和懇求：
「葉寧，你別哭……」他喉結滾動，那句「對不起」在舌尖滾了幾滾，還是咽了回去。
這種情況下，說對不起有什麼用？
他換了一種方式，語氣更加柔軟，近乎卑微，「能不能……先別急著走？去酒店休息一下，緩一緩，明天再走，行嗎？」
葉寧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搖了搖頭，臉上是拒人千里的疲憊和堅持：「真的不用了。」
就在這時，楊銘已經將車開了過來，停在路邊。他下車，快步走到兩人身邊，先是給了賀南亭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對葉寧溫和地說：「葉小姐，我送您去機場吧。」
這個提議，給了葉寧一個擺脫眼前尷尬局面的台階，她感激地看向楊銘，輕輕點了點頭：「麻煩您了，楊哥。」
她沒有再看賀南亭，隨楊銘上了車。黑色轎車平穩啟動，很快匯入車流。
一路上，葉寧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發。陽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她那雙沉靜的眼眸。
楊銘看著她，幾次欲言又止。
抵達機場，楊銘替她辦理登機手續。他突然發現她的目的地居然是江州，他有些疑惑，但也沒再多問，只是去機場餐廳打包了一些清淡的餐食和溫熱的飲品，塞進她手裡。
「葉小姐，路上多少吃點東西。」楊銘的語氣充滿關切，「保重身體。」
「別這麼說。」楊銘看著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葉小姐，賀總的工作也不是外人想像的那樣光鮮自由，他也有他的難處和苦衷。」
葉寧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回應，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江州市中心醫院，心內科病房。
夜色已深，病房裡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盛維安靠坐在病床上，腿上攤開著幾份公司報表，眉頭微鎖，正凝神看著。醫生下了嚴令要他好好休息，可他怎麼可能真正放得下心。
忽然，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看清走進來的人，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寧寧？！」他放下文件，立刻坐直了身體，「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醫院有事要處理嗎？辦完了？」
葉寧走到床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將手裡的小包放下：「嗯，就是回去向領導當面請個假，把工作跟同事交接了一下。然後……就坐最快的一班飛機回來了。」
盛維安看著她風塵僕僕的樣子，心疼得不行，連忙伸手拉她坐下：「你呀！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你這麼著急趕回來幹什麼？多累啊！你看你，臉色多不好。」
葉寧任由他握著手，笑了笑，故意用輕鬆的語調說：「不是某人說，想讓我天天守著嗎？怎麼，我這麼快回來，你又不願意啦？」
盛維安被她說得又暖又澀，一股熱流湧上眼眶。他用力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孩子氣的依賴：
「寧寧……你這兩天真乖。以後也一直這樣好不好？就只看著我，只陪著我，只屬於我一個人，好不好？」
葉寧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閉了閉眼，將所有在南珠經歷的難堪和失望都深深壓入心底。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聲音輕輕：
「好。」
盛維安聽到她這聲毫不猶豫的「好」，心中像是被注入了無限的力量，他摟著她的手臂收緊，滾燙的嘴唇貼著她的耳邊，氣息灼熱，帶著病中特有的黏膩和撒嬌，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情動：
「寧寧……我們明天就出院吧，好不好？在這裡什麼都不方便，連想抱你睡覺都不行……我難受死了……」
葉寧被他這直白又無賴的話弄得耳根發熱，輕輕推開他一些，嗔怪地看著他：「盛維安，你要點臉行不行呀？這是醫院！」
盛維安看著她羞惱卻眼角眉梢都帶著對自己縱容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雖然笑聲牽動了胸口，引來一陣輕微的咳嗽，但他還是笑得暢快：
「我要臉有什麼用呀？臉能當飯吃，還是能抱寶寶睡覺呀？」
葉寧被他這歪理氣得別過臉，卻又忍不住因為他重新露出的、久違的、帶著些許活力的笑容而心頭髮軟。她不想再去想那些令人絕望的難題，不想再去回憶在南珠的難堪。
她看著他，心裡默默地、堅定地思考著。
既然什麼路都走不通，那麼……她就必須用別的辦法。
她要說服維安，放棄那個項目，放棄在高端市場搏殺。哪怕公司規模縮小，利潤減少，只要他能健康平安，只要他們能相守，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他能答應……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緊迫。
守護他，就是她現在唯一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