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葉寧對面,目光沉靜地望著她。他心中已隱隱有了預感。
葉寧心裡為難又窘迫,手指侷促地交握在一起。終於,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帶著難以啟齒的羞愧和孤注一擲,問道:
「賀先生,南山重工……到底是生產什麼的?」
她記得,上次在醫院的VIP病房裡,她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他沒有回答。而這一次,當她再次問出這個問題時,賀南亭的心,幾乎是瞬間就沉了下去。
她確實是為了盛維安。
跨越千山萬水,來到這個與她格格不入的世界,放下所有的矜持和之前拒絕他的尷尬,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問出這個問題——不是為了他賀南亭,甚至不是為了她自己。
是為了那個男人,為了那個男人陷入絕境的事業。
一股濃重的苦澀,夾雜著被利用的尖銳刺痛,不受控制地從心底翻湧上來。
原來,在她心裡,他存在的意義,或許只是一個可能有用的資源,一個在走投無路時,可以嘗試著求助的對象。
她那些禮貌的疏離、清晰的拒絕,並非故作姿態,而是真實地劃清了界限。
而一旦那條界限之外的人遇到了真正的難關,她便可以為了那人,暫時跨過這條線,哪怕是以如此尷尬和卑微的方式。
賀南亭在心中無聲地苦笑,像飲下了一杯烈酒,從喉嚨一直嗆到肺腑。
但他面上卻沒有泄露分毫。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溫和與……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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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寧,」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你想要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鎖住她,嘴角牽起一絲苦笑,卻還是盡力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開口。
「你想要什麼?你想要南山重工……生產什麼?」
葉寧知道,他是看出自己緊張,為了緩和氣氛,已經刻意用了點調侃的語氣。但她此刻既沒有心情,也沒有餘力去接這個話頭。
她只是更緊地抿了抿唇,臉頰更紅了些,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將自己的來意和盤托出:
「賀先生,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楊哥提過盛維安的名字。所以,我猜您可能認識他,或者至少知道他的公司。」
她的邏輯簡單直接,「他做的項目,具體的技術我不懂,但我只知道,現在項目卡在了一種核心的原材料上。我聽人說……這種材料,目前只有南山重工才有能力提供。」
她抬起眼,目光懇切而直接地望向賀南亭,聲音裡帶著請求:
「所以,我想冒昧地問一下……可不可以,給盛維安一個合作的機會?就像……和其他客戶一樣,平等合作的機會?」
賀南亭安靜地聽她說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眼中純粹的、為愛人求取生機的光芒,那光芒刺得他沒來由地疼。
他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語氣聽不出情緒:
「是盛維安……讓你來的?」
葉寧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搖頭,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不是!他不知道我認識您。我是……從他的助理那裡,聽說了公司遇到的困難,還有那個材料……」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慚愧,「對不起,賀先生。我知道我不該對您提出這種請求,這很無理,也很……冒昧。我只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我有些擔心他……」
賀南亭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浩瀚的城市天際線,沉默了片刻。陽光勾勒出他挺拔卻似乎籠罩著一層無形疲憊的背影。
良久,他轉過身,重新走回她對面坐下,目光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理性。
「葉寧,」他開口,聲音平穩,帶著陳述事實的客觀,「你所說的那種材料,南山重工確實有成熟的產品線和穩定的生產能力。」
葉寧的眼睛亮了一下,望著他。
「但是,從純粹的商業邏輯和公司戰略角度出發,目前階段,我們無法將這種材料提供給盛世維安公司。」 他的語氣篤定而理性,目光直視,沒有任何閃躲。
「原因很簡單:第一,這種材料屬於我們核心的戰略儲備技術,產能有限,優先保障國家重點工程和長期戰略合作夥伴。」
「第二,盛世維安的項目需求,屬於定製化程度極高的民用商業訂單,技術對接、生產線調整、後續服務維護的成本和風險,與我們可能獲得的商業回報不成正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高端特種材料的市場生態有其固有規則,輕易下場參與特定商業競爭,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行業震盪和長遠風險。」
他看著葉寧,繼續補充道:「事實上,盛維安先生之前通過集團的李總和楊銘,兩次聯繫過我們,我們也已經非常明確且誠懇地解釋了無法合作的緣由。」
葉寧愣愣地聽著。這些商業上的術語和考量,她似懂非懂。但核心意思,她聽明白了——
不行。
不是因為材料沒有,不是因為不能生產,而是因為規則、成本、風險……這些冰冷而強大的現實壁壘,將盛世維安隔絕在外。
賀南亭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那點刺痛,又被更複雜的情緒覆蓋。他沉默了一下,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
「葉寧,我沒有欺騙你。之前我對你說過的話,我想追求你,是認真的。」他直面她,
「但公是公,私是私。南山重工不是我一個人的個體戶,它背後是龐大的股東和責任。我不能因為個人的感情,去破壞公司的商業原則和戰略布局。這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他這番話,既是對她請求的最終拒絕,也是對他自己立場的再次申明——他對她的感情是真的,但他不會色令智昏,用公司的資源去為他個人而做交易,尤其,是去幫助她的愛人。
這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葉寧聽懂了,徹底聽懂了。
來之前,她就預想過被拒絕的可能性更大。她只是想試試,想為了維安最後努力一次。
所以,此刻聽到這意料之中的答案,她並沒有太意外,只是心裡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感,以及對自己這不自量力行為的羞慚。
她撐著沙發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臉上努力擠出了一個表示理解、不至於太失態的笑容。
「賀先生,我明白了。」她的聲音還是很柔和,「對不起,打擾您了。那我……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