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國華接著說:「然後李總就把話挑明了,他主動提到了盛世維安,問我:如果沒記錯,上次提到的盛世維安,就是做這個方向的吧?」
「如果他們符合條件,我們可以考慮將其納入這個技術支持的考察範圍。但是,有幾個前提條件,必須明確,也需要通過相關程序。」
盛維安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
「第一,」季國華豎起一根手指,「合作模式必須是:南山重工與地方國企合作,建立技術服務平台。」
「也就是說,他們不會直接與盛世維安這樣的民營企業簽約。材料和技術,需要通過『浦江工投』這個國有企業主體進行中轉和服務。」
「第二,技術層面。他們提供的是從現有軍用技術中剝離出來的、相對成熟的第一代民用基礎配方。」
「只提供關鍵的材料性能參數範圍和基礎製備工藝,不包含最核心的『自適應智能算法』、『在線實時監測與調控系統』等尖端模塊。你可以理解為……是基礎版或簡化版。」
「第三,授權期限。初步只給予三年的技術使用權。三年期滿後,視合作情況、技術疊代和市場變化,再行談判後續的合作方式與條件。」
「第四,對等支持。如果這項合作能夠落地,南山重工希望浦江市政府、浦江工投,能讓他們集團在浦江已有的其他投資項目或未來的發展規劃上,給予相應的政策扶持和便利,形成良性互動。」
季國華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陷入沉思的盛維安。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盛維安消化著這些信息,大腦飛速運轉。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季國華,聲音清晰而冷靜地總結:
「季伯伯,也就是說,南山重工願意提供的技術,是過期的、基礎的;合作的渠道,必須是『浦江工投-國企技術服務平台』這個中轉站;授權時間是有限的三年。並且,作為誠意的交換,他們需要浦江地方政府在別的方面給予相應的回報。」
季國華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點了點頭:「沒錯,你總結得非常到位,抓住了核心。」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推心置腹:
「維安,我非常理解南山重工這樣做的考量。首先,如果他們直接與你這樣的民營企業合作,就打破了行業固有的規則和生態,容易引發不必要的麻煩和非議。」
「其次,他們的核心智慧財產權,尤其是那些涉及國防和前沿的黑科技,絕不可能輕易外流。」
「但對你目前『宏能新能源』這個項目的要求來說,他們提供的『第一代』基礎材料,性能應該已經足夠滿足,甚至綽綽有餘。三年的使用期,也完全足夠你完成這個項目。」
季國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所以,他們這樣做,相當於既響應了國家號召,完成了『扶持地方』的考核任務,又實際幫助解決了你的燃眉之急,同時還沒有破壞任何明面上的規則,相當於……合理利用了規則之間的縫隙。」
「至於要求政策回報,那也是商業合作中常見的對等交換,合情合理。」
盛維安靜靜地聽著,心中的激動漸漸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取代。有絕處逢生的慶幸,有對季國華深深的感激,也有一絲隱約的、對這套嚴密規則下「施捨」般機會的微妙感觸。
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自己能抓住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機會了。
他猛地站起身,向季國華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
「季伯伯,太感謝您了!」
「我其實……已經山窮水盡了。這次,南山重工明顯是看在浦江工投、看在您個人的面子上,才給了這個機會。否則,長三角需要這種機會的企業太多了,怎麼可能輪到我?」
季國華連忙起身扶住他,拍拍他的肩膀:
「維安,快別這樣。咱們兩家什麼關係?不說這些見外的話。」
他示意盛維安重新坐下,表情認真起來,
「不過,這件事情,涉及到浦江工投作為合作主體,以及需要協調市里相關政策支持,不是我一個人能拍板的。」
「我需要在下周的集團黨委會上正式匯報,爭取通過。但我有把握,集團領導班子應該會認識到,這是一個與南山重工深化合作、提升本土產業鏈水平的難得機遇,通過的可能性很大。」
「你先回去等消息,一有結果,我立刻通知你。」
盛維安再次鄭重道謝,心中那塊壓得他幾乎窒息的大石,終於被移開了一大半。雖然前路依然需要披荊斬棘,但至少,光已經照進來了。
離開季家,坐進車裡,初夏夜晚微涼的風從車窗吹進來,拂過他發熱的臉頰。他緩緩啟動車子,駛向回家的路。
一路上,他只覺得神清氣爽,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甚至將他壓垮的陰霾似乎被這陣夜風吹散了許多。
他怎麼也沒想到,事情竟然會在最後關頭,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轉機。
季伯伯的面子和能量,實在太大了!居然能讓南山重工的李總如此上心,主動提出這樣一個看似嚴苛、實則雪中送炭的方案。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但不管其中有多少彎彎繞繞,有多少限制條件,這無疑是一根實實在在的救命稻草。只要抓住了,他的公司就能活下來,那個項目就能繼續,他為之奮鬥的一切,就還有希望。
想到這些,一股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感湧上心頭,讓他忍不住在無人的路段,接連按了兩下喇叭,宣洩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
回到家,已是深夜。別墅里靜悄悄的,只有客廳留著一盞暖黃色的壁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他放輕腳步,走進臥室。
床頭的小夜燈亮著,光線朦朧。
葉寧已經睡了,側身躺在床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她似乎睡得很沉,連他進來都沒有察覺。柔和的燈光勾勒出她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
盛維安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心中那澎湃的興奮和急於分享的衝動,在看到這張安靜睡顏的瞬間,奇異地沉澱了下來,化作一片柔軟和安寧。
他很想叫醒她,告訴她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她不用擔心了,項目有救了,他也不用再那麼拼命了,他們可以好好規劃未來了……
但看著她疲憊的睡容,想到她為了自己奔波勞累,今天又獨自在家等待,他便不忍心打擾。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在她側臉上,印下一個吻。然後,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的另一側,脫下外套,換上睡衣,躺了下來。
黑暗中,他側過身,凝視著她模糊的輪廓,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愛意。不管外面有多少風浪,有多少算計和規則,只要回到家,有她在身邊,他就覺得有了支撐和歸宿。
帶著這份複雜而充實的心情,他閉上眼睛,終於感到了一絲久違的、真正的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