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當然明白這個機會有多麼珍貴。她想起自己當年碩士畢業,來京華市第一醫院應聘時的情景。
那時的她,雖然成績優異,但比起其他有背景、有關係的競爭者,她一個父母雙亡、毫無根基的農村女孩,並不占優勢。
是張院長親自看了她的履歷和面試表現,了解了她艱難卻堅韌的成長經歷,對她產生了深深的同情和賞識,力排眾議,給了她這個寶貴的入職機會。
這些年,醫院培養她,同事們幫助她,患者信任她,她在這裡從一個青澀的醫學生,成長為了能獨當一面的主治醫師。這裡,是她的根,是她實現職業價值的地方。
現在,醫院需要她,她卻在考慮離開。這讓她感到無比的愧疚和矛盾。
可是……
維安怎麼辦?
他剛剛經歷了那麼大的打擊,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公司還懸在懸崖邊上,雖然出現了一線轉機,但誰也不知道那轉機背後是怎樣的荊棘。
他需要她,她答應過要過去陪他,她心疼他獨自在浦江承受一切。她愛他,那份愛讓她願意放棄自己這裡的一切。
兩種同樣沉重的情感在她心中激烈地撕扯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一邊是知遇之恩和職業理想,一邊是刻骨銘心的愛情和責任。
「吳院長,我明白……我都明白。」葉寧的聲音很低,帶著掙扎,「我會……再認真考慮一下的。對不起,讓您費心了。」
她站起身,向吳副院長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了辦公室。
她沒有立刻回科室,而是走到了醫院後面的小花園。初夏上午的陽光已經有些熱度,灑在精心打理的花草上。
「葉阿姨!」
一個清脆的童聲從身後傳來。
葉寧回頭,看見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正坐在輪椅上,被奶奶推著朝她招手。女孩小臉還有些蒼白,明顯剛從病中恢復,但那雙眼睛卻亮晶晶的。她朝葉寧用力揮著小手,臉上綻開一個甜甜的笑。
「恬恬?」葉寧快步走過去,一邊笑著與奶奶打招呼,一邊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怎麼出來了?傷口還疼不疼?」
「不疼啦!」恬恬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護士阿姨說我可以出來曬曬太陽,我都好啦!」
她仰起臉,滿是期待地看著葉寧,聲音脆生生的:「阿姨,我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
「對,恢復得很好,明天就能回家了。」葉寧笑著說,「回家要好好吃飯,按時吃藥,過段時間再來複查,知道嗎?」
「知道啦!」恬恬用力點頭,又忽然伸出小手,拉了拉葉寧的白大褂,「葉阿姨,謝謝你給我做手術。奶奶說,是你救了我的命。」
「不用謝我,」 葉寧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辮子:「是恬恬自己勇敢,才能好得這麼快。」
奶奶也拉著她,不住地道謝。恬恬被奶奶推著,一路回頭朝她揮手,小手舉得高高的,臉上掛著甜甜的笑。
葉寧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其實,恬恬的這台先天性肺囊腺瘤切除術,雖然是葉寧主刀,但這樣高難度的小兒胸腔鏡手術,她最初並沒有足夠的臨床經驗。
是科室的前輩帶著她,手把手地教她每一步操作,在關鍵處穩穩托著她的手腕,才讓她有勇氣完成這場高難度挑戰。
這裡,有提攜她的領導,有栽培她的師長,有信賴她的患者。這裡是她的根,是她用青春一寸一寸紮下的根。
她在一條僻靜的長椅上坐下,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暖意和空氣中淡淡的花香,試圖平復混亂的心緒。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職業理想和沉甸甸的恩情責任,一邊是心愛之人需要陪伴守護的未來。
她該何去何從?
與此同時,行政樓另一端的院長辦公室里。
吳副院長將初步擬定的籌建工作小組核心成員名單,送到了張海川院長的辦公桌上。
張海川接過名單,仔細瀏覽起來。他的目光在幾個重點名字上停留,當看到「葉寧」時,他的手指在名字上輕輕點了點,若有所思。
「老吳,」張海川抬起頭,看向吳副院長,語氣平和卻帶著某種深意。
「葉寧這個醫生,工作表現一直很突出,專業紮實,責任心強,無論是院裡考評還是患者家屬反饋,都是有口皆碑的,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吳副院長點點頭:「是啊,所以這次把她放進核心組,大家都沒有異議。」
張海川「嗯」了一聲,將名單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提起,又像是刻意叮囑:
「這樣的人才,我們院裡要好好珍惜,好好培養。以後啊,在工作上、生活上,能照顧的地方,就多照顧一下。讓她能安心工作,發揮更大的作用。」
吳副院長心裡有些奇怪。張院長平時雖然愛才,但很少如此明確地指示要「照顧」某個具體醫生,尤其是用這種近乎交代的語氣。但他面上不顯,立刻點頭應道:
「院長放心,我明白。葉寧確實是棵好苗子,我們會給予相應的培養和支持。」
張海川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上次接待南山重工的賀南亭時,對方一出手,便為醫院和他個人解決了一個如此重大的、久懸未決的難題。
他一直想不通,賀南亭這樣站在塔尖上的人物,憑什麼對自己另眼相待?
那幾天,他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等著對方開口——提什麼要求都行,項目上的、資源上的、人脈上的,只要在他能力範圍內,他一定傾力而為。不求完全還清這份人情,至少能讓自己心裡稍微踏實些。
可直到最後,賀南亭什麼也沒提。
只是在談及醫院未來規劃時,對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起葉寧。語氣自然,言語間頗為熟稔。
他當時以建議的口吻提及,若是「中心」組建起來,是否能考慮讓葉寧也參與進來,多一些歷練的機會。
賀南亭的話說得非常含蓄、非常客氣,聽起來只是一種朋友間的閒聊。像是隨口一提,顯得漫不經心。但張海川坐在那裡,卻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了進去,又一點一點地在心裡進行了掂量。
後來當天負責體檢的趙醫生向他匯報工作時也提到,葉寧確實認識賀南亭,言語間似乎還有些交情。
以張海川的閱歷和情商,如何分辨不出這看似隨意的話語背後,那份不容忽視的分量和指向性?
賀南亭是什麼人?是能讓總後衛生部加快批文、能讓德國菲默公司總裁親自溝通供貨、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國家中心」關鍵設備命脈的「大金主」!
他主動提及一個年輕醫生,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對張海川而言,都是必須高度重視的信號。
張海川不知道葉寧是怎麼和那位位高權重的賀南亭攀上的關係,他不需要知道,也不便打聽。他只知道,賀南亭明確表達了意思,那麼,他照做便是。
更何況,有了葉寧這個中間人,日後維繫與賀南亭的關係,也多了一道穩妥的紐帶。
只是,這一切背後的因果與考量,此刻坐在花園長椅上獨自矛盾掙扎的葉寧,一無所知。
她只覺得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必須做出一個艱難的抉擇。